三月初七的暮色沉得比往日更快,像是被什麼催著往天邊墜。
壽安宮東偏殿內燃著安息香,銅鼎中的煙氣懶洋洋地繞過帳幔,把整間屋子裹出一層薄薄的暖意。
沈念安從淨房出來時頭髮還帶著水珠,浸溼了肩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貼在鎖骨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深色。
翠兒把她按到妝臺前的圓凳上坐好,從旁邊取了塊幹棉巾搭在她肩上,手裡的篦子從發頂緩緩通下去。
“姑娘的頭髮養得真好,比去年又長了一寸不止。”
沈念安從銅鏡中看見自己溼漉漉的模樣,鏡面昏黃,把她的眉眼映得朦朧。
“明日那頂鳳冠重不重?”
翠兒手上的篦子走到發中段打了個圈繞過去,嘴裡答得利索。
“張嬤嬤說連冠帶簪加上步搖垂珠,攏共三斤六兩,姑娘明早梳了髻子綰上去,脖子怕是要酸一整日。”
沈念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想象了一下三斤多的東西壓在頭頂的感覺,眉頭皺了起來。
“那拜堂的時候要低頭行禮,豈不是更沉?”
翠兒憋著笑把篦子換了把寬齒的,從她耳後那綹打了結的碎髮上輕輕理開。
“到時候有殿下牽著您呢,低頭也不怕歪,再說了,奴婢瞧那鳳冠的時候就想好了,明日梳妝時在髻子底下墊一圈棉紗託著,分散些力道就不那麼墜了。”
沈念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目光從銅鏡上移開,落在窗紗外頭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上。
院門外的腳步聲在這時響了起來,張嬤嬤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激動。
“姑娘,老爺和夫人到了,正在前廳候著呢。”
沈念安從凳子上站起來時動作快得翠兒手裡那把篦子差點從髮梢甩出去,還沒來得及穿外裳便往前廳走。
翠兒在後頭追著喊了聲姑娘外衫都沒穿,她已經掀了簾子出去了。
前廳的燈剛點上不久,光線還有些薄。
李氏站在門檻內側,身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織金褙子,頭上只簪了根素銀釵,整個人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比上回進宮時又尖了些。
沈清和站在李氏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頂官帽沒有戴,六品的朝服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灰鼠毛斗篷,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從衙門直接趕來的。
沈念安站在簾子外頭看了他們兩息,李氏便已經朝她邁了過來,手臂張開把她整個人兜進了懷裡。
“念。”
李氏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種極力壓著卻壓不住的哽咽。
沈念安把臉埋進李氏肩窩裡,聞到了孃親身上慣常用的那種茉莉花露的味道,和小時候記憶中一模一樣。
“娘,我好著呢。”
李氏摟著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掌心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哄幼時入睡時的動作,可拍了幾下便停了,改為攥著她肩頭把人往後推開了些許,眼眶紅著上下打量她。
“瘦了,臉上的肉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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