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的傳召來得比福安預想的還快。
次日晨省剛過，簾外便遞進一道口信，請太子殿下於巳時前往鳳儀宮正殿敘話。口信是宋蘊親自傳的，語氣恭謹，措辭周全，連請字都用了兩遍。
福安接完口信，轉身回書房時腳底發軟。
蕭珩放下手中摺子，換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福安替他理領口的時候，手指在衣襟上多停了一拍。
“殿下，娘娘傳的是敘話，不是問罪。”福安安慰自己似的唸叨了一句。
蕭珩看他一眼：“你守在殿外，不必跟進去。”
福安忙應了。
鳳儀宮正殿裡焚著沉水香，銅獸爐的菸絲被門縫處的風拉成細長的一縷，貼著帷帳遊了半圈才散開。皇后坐在紫檀長榻上，面前的茶已經換過一回，旁邊只留了兩名老宮女伺候。
蕭珩進殿行禮時，看見皇后左手邊放著一卷文帖，帖面上蓋著內務府的朱印。
他跪得規矩，膝蓋落在蒲團正中。
皇后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只有銅爐裡的香塊被熱氣逼得發出極細的碎響。
“起來罷。”皇后終於出聲，語氣不算重，可每個字的間距都拉得寬，像是留出空隙等他自己往裡填。
蕭珩起身，站在丹墀下，沒有入座。
皇后將那捲文帖翻開，指尖點在內務府簽章的位置：“你讓內務府調繡娘另做嫁衣，赤金織錦，九鳳朝陽，規格比母后當年入主鳳儀宮還高半格。”
蕭珩道：“回母后，兒臣的太子妃當用此制。”
皇后抬眼看他。
母子對視，殿內那縷沉水香正好繞到兩人之間，被氣流切斷又接續。
皇后把文帖合上，擱回案几：“你為了一件嫁衣，駁母后的面子？”
蕭珩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不是方才那種晨省定禮的姿勢，而是雙膝並齊，脊背挺直，額頭朝著長榻方向微壓的請罪之姿。
“兒臣不敢駁母后。”他的聲線沉穩，每個字都落得清楚，“但兒臣的妻子，當配最好的。”
皇后攥著佛珠的手指收了收。珠子碰珠子，翠玉磕出一聲脆響。
“你這話，說的是嫁衣，還是旁的？”
蕭珩沒有抬頭：“嫁衣也好，旁的也好。母后若覺得兒臣逾矩，兒臣認罰，但嫁衣不改。”
皇后望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殿外日光移過窗欞，照出他肩頭那件石青常服上細密的暗紋。她記得他八歲那年夢魘最兇的時候，也是穿著這個顏色的衣裳，蜷在床榻上渾身發抖，誰碰他都往後縮，只有那個三歲的小丫頭爬上去拽他的袖子，他才慢慢安靜下來。
那時她心想的是，留這孩子在身邊也好，珩兒需要她。
可她沒想到，十二年後，她留下的那個孩子會走到太子妃的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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