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宮局的女官走後,院門外的腳步聲漸遠,偏殿裡只剩燈芯被風拂動的細響。
沈念安把那份剛退回去的清冊留底抄了一份,用左手寫得歪歪扭扭,翠兒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姑娘,您這個商字寫得像尚字。”
沈念安把筆擱下看了一眼,果然歪了。她把那個字塗掉重寫,塗掉的墨漬洇在紙面上,像一小團烏雲。
“若蘭姐姐,你方才說蠟燭多了三百斤,綢緞多了四十匹。”沈念安把抄好的留底攤開,用炭筆在空白處圈了幾個數目,“光這兩項,摺合銀錢就多出去將近八百兩。果品那邊的數目我還沒來得及細算。”
白若蘭翻著手邊舊檔中前年冬至的用度總彙,指著其中一行:“前年的蠟燭用量是七百斤整,綢緞三十匹。今年清冊上寫了一千斤和七十匹,翻了將近一倍。”
沈念安擰著眉把兩份數目並排放在一起。張嬤嬤端了杯溫水擱到她手邊,輕聲道:“姑娘,光對數目還不夠。若數目確是虛報,供貨的商號也該有蹊蹺。”
這話點醒了她。沈念安想起前些日子翻到的一頁筆記,是蕭珩批閱戶部摺子時隨手寫的幾行心得,被她拿來墊茶盞時瞥見過一句,說的是遇事不清先查原始單據,不可只看彙總。
她當時嫌那幾行字寫得密,沒往心裡去,如今倒用上了。
“嬤嬤,宮中採辦的供貨商號,是不是都登記在尚宮局的底檔裡?”
張嬤嬤點頭:“每年祭祀和宮宴的採買都走尚宮局的定點商號,底檔存在內廷司。”
沈念安把留底往袖中一收,起身道:“那我明日去內廷司調幾份舊年的商號名冊來比對。今晚先把清冊上的數目逐條標出來,看哪些和舊檔對不上。”
白若蘭抬眼看她:“今晚就查?你右臂的傷藥還沒換。”
“先查完再換。”沈念安已經坐回案前,左手握筆的姿勢比白天穩了不少,該是一整日寫下來的緣故。
翠兒抱著藥盞在簾外乾等,等到第二回催時聲音都帶了哭腔:“姑娘,太醫說了傷口不能拖過亥時換藥。”
沈念安頭也沒抬:“那你先把藥放著,我寫完這一頁。”
白若蘭沒再勸,起身替她把舊檔攤開到對應年份的那一頁,又將燈盞往她左手邊挪了半寸,免得她側著身子夠光。
偏殿的燈亮了大半夜。翠兒在簾外打了兩個盹,每回醒來都聽見裡頭翻紙的聲響。等沈念安終於擱筆時,案面上擺了整整三頁標註,每一條疑點旁邊都用炭筆畫了圈,圈旁批了簡短的備註。
她歪在椅背上揉了揉左腕,指節酸得發僵。翠兒趁機端藥進來,替她換過傷口上的紗布,嘴裡嘟囔著:“姑娘這麼拼命,殿下知道了又要心疼。”
沈念安沒接這話,只把那三頁標註疊好塞進枕邊。
次日一早她便去了內廷司。管事見了東宮的牌子不敢怠慢,很快取來近三年冬至祭祀的供貨商號名冊。沈念安在偏廳裡翻了將近一個時辰,翠兒守在門外替她盯著,連進出的小太監多看一眼都會被瞪回去。
名冊翻到第二年的蠟燭供貨那頁時,沈念安的手停了。
今年清冊上寫的供貨商號叫瑞昌號,可前兩年用的都是同一家福盛號。她翻遍三年的名冊,瑞昌號從未在冬至祭祀的採辦中出現過。
再看綢緞那項,前兩年的供貨商號是織雲坊,今年清冊上寫的卻換成了錦繡莊。同樣是從未出現過的名字。
沈念安把這兩處標在紙上,又核對了一遍其餘供貨商號。除了這兩家之外,果品的供貨商也換了,從城南的李家果行變成了城東的祥和號。
三項虛高的用度,三家從未出現過的商號。
她將名冊歸還管事,出門時在內廷司的院裡站了一會兒。冬日的陽光被宮牆切成窄窄一條,落在她腳邊的石板上。
回到偏殿後,她把昨晚的標註和今早查出的商號疑點一併整理成條陳。左手寫字慢,但她一筆一劃寫得格外清。張嬤嬤在旁替她把墨研得勻,偶爾提點一兩處措辭,讓條陳看上去更合宮中文書的體例。
寫好後沈念安又通讀了一遍,將兩處不夠嚴謹的地方改過,才把條陳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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