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接過去展開,目光從頭至尾掃了一遍。
殿中安靜得連香灰落入銅爐的聲響都數得清。沈念安端坐在杌子上,背挺得直,右臂擱在膝上沒動,左手平放在裙面上,指腹壓著裙褶的稜線。
皇后看到第二頁商號比對那處時,翻頁的動作頓了一拍。她沒有抬頭,將剩下的內容看完,才把條陳合上,擱到手邊的案几上。
“你查得很細。”皇后的聲音沒有起伏,可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便帶著鳳儀宮主人獨有的分量。
沈念安欠身:“回娘娘,臣女不敢含糊。冬至祭祀是大事,用度若有差錯,傳出去有損皇家顏面。”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往常多出兩息。
“傳尚宮局掌事。”皇后吩咐旁邊的宮女。
掌事嬤嬤到得很快,進殿時臉上還帶著尋常當差的從容。等她看見案几上那份條陳被皇后展開放在面前時,從容便碎了大半。
“跪下說罷。”皇后將條陳推到案几邊緣,“蠟燭多了三百斤,綢緞多了四十匹,果品多了六筐,供貨商號換了三家。這些,你怎麼說?”
掌事嬤嬤膝蓋落地的聲音在殿中悶響,額上的汗沿著鬢角淌下來:“回娘娘,都是底下人粗心,核算時沒有仔細比對舊年數目,換商號也是因為往年的幾家今年供不上量,臨時調的。”
皇后端著茶盞沒喝,盞中熱氣在她指間繞過:“供不上量,便不報上來?換了商號也不註明緣由?你管尚宮局這些年,連這點規矩都忘了?”
掌事嬤嬤把頭伏得更低:“臣妾知罪,回去便將清冊重新核算,該退的退,該改的改。”
皇后沒有立刻說話。殿中那柱沉水香又矮了半寸,灰燼沿著香槽堆出細密的紋路。
沈念安坐在下首,沒有插話。這是皇后的殿,皇后在問話,她只需要把東西呈上來,後頭的事不該越過鳳儀宮的規矩。
皇后擱下茶盞,瓷底碰幾面的聲響乾脆利落:“退下去,三日內把改好的清冊重新呈來。再有疏漏,你這掌事也不必當了。”
掌事嬤嬤叩首謝恩,退出殿門時腿腳都在發軟。
殿中又只剩沈念安和皇后,還有帷帳後候著的幾名宮女。
皇后重新拿起那捲經文,翻了兩頁後才出聲:“沈丫頭辦事還算仔細。”
語氣平平的,不功不過。
沈念安起身行禮謝過,沒有多留。她退至殿門口時,餘光掃過屏風後那張書案。
書案旁站著一個人,穿著鳳儀宮女史的衣裳,手中捧著文帖,正往這邊看。
是宋蘊。
兩人目光碰了一瞬。宋蘊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不像是敵意,倒更像是沒有料到沈念安會走到這一步的意外。
沈念安收回視線,跨出門檻。
冬日的風從宮簷上灌下來,吹得她披風邊角翻了半卷。翠兒在階下等著,見她出來忙迎上去扶她的右臂。
“姑娘,娘娘怎麼說?”
沈念安走下臺階,回頭望了一眼鳳儀宮緊閉的殿門。
“說我辦事還算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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