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幹殿的燈比往日滅得晚。
蕭珩面前攤著三頁密報,最上面那頁紙角被折了兩道印子,是暗衛送來時壓在腰封裡帶進宮的痕跡。
福安站在案旁,把今日的茶換了三回都沒等到殿下端起來喝過一口。第四壺水剛燒上,他聽見蕭珩翻到了第二頁,紙面擦過案面的聲響在空蕩的書房裡比平日脆了幾分。
“趙婉音這半月見過哪些人?”蕭珩的目光沒有離開密報。
福安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上去:“除了姑娘今日去長樂殿赴約之外,趙郡主這半月裡見過最多的是京中幾位武將夫人。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內眷來過兩回,鎮遠將軍陳家的二夫人來過三回,還有一位是北境駐軍副將何家的老夫人,住在城西別院,前幾日遞了帖子進宮給趙郡主請安。”
蕭珩把薄冊翻開,每一頁都記著日期和會面地點。他的目光在陳家二夫人那條上停了片刻。
“陳家二夫人來了三回,聊了些什麼?”
福安答得謹慎:“暗衛只能在殿外聽,隔著門窗聲音斷續。頭兩回說的像是家常,第三回提到了北境今年的糧草調撥,陳二夫人問趙郡主靖安王對朝中撥付軍餉的態度如何。趙郡主沒有正面回答,只笑著說王爺的意思她做不了主。”
蕭珩把薄冊合上,擱到密報旁邊。
“她若真做不了主,這些人不會一個接一個往長樂殿跑。”
福安彎著腰應了一聲,猶豫了片刻才道:“殿下,還有一樁事。”
“說。”
福安從腰封裡摸出一張疊成窄條的紙,展開後平放在案面上。字跡細密,是暗衛的手筆。
“三日前,靖安王府往宮中送了第二封密信。趙郡主收到後在寢殿裡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看完便將信投進了炭盆燒了。灰燼被她親手撥散,連侍女都沒讓近前。”
蕭珩的指腹沿著那張紙條的摺痕緩緩移過。
福安接著道:“信燒了之後不到兩個時辰,趙郡主修了一封回信,交給她身邊一個叫阿環的侍女,讓阿環趁採買的名義出宮,將信送到城南一處茶鋪。茶鋪掌櫃姓鄭,是靖安王府在京中的暗樁。”
蕭珩掀開密報最後一頁。
那頁上只有一行字,是暗衛在阿環出宮的路上截獲的回信副本。字跡是趙婉音的手筆,圓潤中帶著北地女子的拙樸。
信上寫的是:太子體健,裝病之說恐屬實。近日東宮女眷籌辦冬至祭祀宴,行事頗有章法,未見異常。另,鳳儀宮女史宋蘊曾私下遞物,尚未查清其底細,容後再稟。
蕭珩看完這行字,把密報翻扣在案面上。
書房裡只有炭爐裡的火星偶爾迸出細微的響動。窗外的月光被宮牆擋住大半,只漏進來一道窄窄的白。
“她把訊息傳回了靖安王府。”蕭珩抬起目光看向福安。
福安後脖頸上的汗已經涼了:“殿下,趙郡主信中說的太子體健裝病之說恐屬實,這句話若到了靖安王手裡……”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蕭珩替他說了。
“靖安王手握北境十萬鐵騎,他若認定孤在欺瞞父皇,這便是一柄現成的刀。”
福安的膝蓋軟了半分,忍住才沒跪下去。
蕭珩從案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夜風灌進來,將案上密報的紙角吹得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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