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髮散了幾縷,滑在她指間,涼的。
“小時候,桂花糕是他讓人給孤做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底部壓出來的,她要把耳朵貼近了才聽得清。
“那時候孤剛犯夢魘,整夜整夜睡不著,他就讓御膳房做桂花糕送到東宮來。說吃了甜的能做好夢。”
她的手指在他髮間慢慢攏著,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隻受了驚的什麼。
“後來你來了。”他的手臂又緊了一分。“桂花糕也還送,但孤不怎麼吃了,都給你了。”
她想起來了。
小時候在東宮,每天傍晚都會有人端一碟桂花糕來,擱在她夠得著的矮几上。她以為是宮裡給所有人吃的,每次拿了就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後來大了些才知道,那碟糕點從來只有一份,是專門送到東宮來的。
“你怎麼不告訴我那是你的?”她的聲音也輕了。
“你吃得開心。”他悶在她肩窩裡說。“你吃桂花糕的時候不哭。”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三歲剛入宮那會兒,她天天哭,想爹孃,想家,誰哄都不管用,只有嘴裡塞了東西才會安靜。
他那時候才八歲,一個病懨懨的小孩,被她吵得睡不著,不會哄人,也不耐煩哄,就把自己的桂花糕給她。
她手裡那塊糕和他手裡那塊糕,是同一個人讓做的。
“父皇走的時候,孤沒哭。”他的聲音平得像在敘述一件很遠的事。“棺木合上那天,孤站在靈堂裡站了一整夜,什麼都沒想。”
她沒說話,手指從他髮間滑到後頸,擱在那裡。
他頸後的皮膚是涼的。
“後來回了寢殿看到桌上還放著半碟糕點,是喪儀前一天御膳房送來的。”他頓了頓。“孤就……”
“就怎麼了?”
他沒接話。
過了好半晌,他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了。
眼角有一點紅,像被風吹過的,沒有淚。
他的眼睛看著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裡映著的自己的臉。
那個眼神不是往日的遊刃有餘,不是哄她時的含笑從容。
是什麼都沒有遮著的,一個人把所有殼子都卸下來之後,赤裸裸地站在另一個人面前的樣子。
她的手從他後頸移到他臉側,掌心貼著他的顴骨。
他的臉很瘦,顴骨的稜角硌在她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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