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團渡過黃河之後,沿著太行山北麓急行軍了整整七天。
七天裡,李雲龍把自己的馬讓給了傷病號,自己揹著駁殼槍和一把篾刀,跟著隊伍一路走。九月的山西天氣還帶著暑熱,但山溝裡的風己經有了涼意,吹在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
部隊計程車氣很高。這幫人盼著打鬼子盼了快一年了,現在終於踏上了抗日前線的土地,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碰上日本人。
但當他們走過第一個被日軍飛機轟炸過的村莊時,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
村莊不大,攏共也就西五十戶人家。土牆被炸得東一塊西一塊的,露出了裡面焦黑的木樑和碎裂的瓦片。炸彈坑裡還積著渾濁的雨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膩膩的灰燼。村口的老槐樹被齊腰炸斷了,樹幹上掛著一件燒了一半的棉襖,也不知道是誰的。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氣味。
一種燒焦的、腐爛的、混合著泥土和硝煙的惡臭,從廢墟的縫隙裡鑽出來,往人的鼻子裡灌。
李雲龍走在隊伍前面,腳步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路邊溝裡的幾具屍體。
是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衣服被撕得稀爛,身上有燒傷和刺刀傷的痕跡。一個婦女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兩個人己經分不清彼此的血了。
李雲龍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蹲下來,伸手把那個婦女睜著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憤怒。
“團長。”身後的一排長聲音有些發緊。
“不許哭。”李雲龍站起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記住這個樣子,記在心裡。等碰上了鬼子,把這筆賬連本帶利地給他們算回來。”
部隊默默地路過了村莊,沒有人說話。但李雲龍看得出來,每個戰士的眼睛都變了顏色。那種顏色他太熟悉了,大別山的時候他自己也是這種眼神——殺紅了眼的人才有的顏色。
一連走過了三個被轟炸過的村莊後,第西個村子是最慘的。
這個村子沒有被轟炸,是被地面部隊洗過的。
村口的水井邊上扎著兩根木樁子,樁子上掛著一面膏藥旗,旗面上濺著暗紅色的血點。水井旁邊的空地上堆著小山似的一堆灰燼,燒焦的氣味和另一種更可怕的味道混在了一起。灰燼裡露出了幾截發黑的骨頭。
一營長走了兩步就彎下了腰,乾嘔了起來。
“畜生。”他扶著膝蓋罵了一句,眼眶猩紅。
老趙頭走過去用棍子扒拉了兩下灰燼,獨臂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當過北洋軍的夜不收,什麼死人沒見過,但這種殺法讓他渾身發涼。
“不是軍人乾的。”老趙頭聲音低沉,“軍人殺人不會這樣殺。這是畜生。”
李雲龍把那面膏藥旗從木樁子上扯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路邊的泥坑裡,使勁踩了兩腳。他的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記住了。”他轉身對著身後幾百號人說,聲音冷得像鐵,“鬼子就是這麼對咱中國老百姓的。以後碰到了,不用請示,不用報告,看見就打。”
沒有人說話。但一千二百雙眼睛裡全是一樣的顏色。
新一團繼續行軍。戰士們的腳步聲變了,變得更重更沉更急切了,像是恨不得下一步就踩在鬼子的臉上。
抵達386旅指定的集結區域是在第七天的下午。
旅部給的命令是:隱蔽接敵,沿山區穿插至太行山腹地,與主力部隊匯合後再統一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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