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沒有回答丁偉的話。
他扛著鋪蓋卷,頭也不回地朝被服廠的方向走了。丁偉的喊聲被山風吹散,而他的心思己經飛到了別處。
孔捷出了什麼事?
他不知道,也沒法知道。他現在是個被撤了職的光桿廠長,連一部電臺都摸不著。
“他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三天後。
邊區被服廠。
這個藏在太行山褶皺裡的小院子,前身是個村裡的祠堂,後來被改成了被服廠。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改成了縫紉車間,裡頭擺著十幾臺腳踏縫紉機,全是從鬼子據點裡繳獲的舊貨,零件缺胳膊少腿的,踩起來吱吱嘎嘎響。
李雲龍坐在其中一臺縫紉機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拉得比鞋底還長。
他正在踩縫紉機。
準確地說,是在跟縫紉機較勁。那踏板年久失修,踩三下空轉兩下,跟拉磨的驢一樣磨磨蹭蹭。他一隻腳踩在踏板上使勁蹬,機器嗡嗡轉了兩圈又卡住了,布料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條狗啃似的線。
“操!”李雲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差點把縫紉機掀翻了。
旁邊的幾個女工嚇了一跳,大氣都不敢出。她們聽說新來的廠長是前線打鬼子的團長,一個個既好奇又害怕。最裡頭那個年紀大些的嫂子悄悄拉了拉旁邊姑娘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別惹他,剛才踩壞了三根針,罵了一上午了。”
原來的副廠長老馬頭小跑著湊過來,賠著笑臉說:“廠長,您消消氣,這機器就這毛病,踏板連桿磨損太厲害了,得攢夠了零件才能修。”
“零件零件,啥都缺零件。”李雲龍蹲下身子看了看縫紉機底下的踏板結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盯著那根鬆鬆垮垮的連桿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從鋪蓋卷裡抽出了他那把篾刀。
“你們這兒有竹子沒有?”
老馬頭愣了一下:“後院有一片毛竹,原來搭晾曬架用的……”
“帶我去看看。”
後院那片毛竹不多,但勝在粗壯結實。李雲龍挑了一根碗口粗的老毛竹,手起刀落劈成了幾條均勻的竹片。他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把竹片削成了弧形的聯動片,又用竹條編了一個彈性十足的卡簧。
他趴在縫紉機底下鼓搗了大半個時辰,把原來鬆垮的鐵製連桿兩頭都裹上了竹片聯動套,中間加了竹編卡簧做緩衝。裝好之後,他坐回去試了試,一腳踩下去,踏板又輕又順,縫紉機嗡地一聲轉了起來,再也不空轉了。
“看見沒有?”李雲龍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得意地朝老馬頭晃了晃篾刀,“老子當年可是大別山最好的篾匠。修個縫紉機算什麼?給我一堆竹子,老子能給你造一挺機槍出來。”
老馬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臺煥然一新的縫紉機,伸手摸了摸那個竹編卡簧,使勁按了兩下,彈性極好,比原裝的鐵簧片還順滑。
“廠長,您這手藝……”老馬頭嚥了口唾沫,“比咱們請來的修理師傅還強十倍啊。”
“那是。”李雲龍把篾刀往腰後一別,下巴微微一揚,“當年在大別山,老子師傅教的手藝,整個黃安縣找不出第二個。”
“別愣著了,”李雲龍叼著一根旱菸,歪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晾著的幾排新做好的灰色軍裝,“把其他幾臺也給老子搬過來,全改了。你們這效率,等做夠了軍裝,前線的仗都打完了。”
他嘴上說得輕巧,但心裡頭堵得慌。
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跑到這兒來繡花。他的手是拿槍拿刀的手,不是踩縫紉機的手。可是軍令如山,他在師長面前說了“服從”兩個字,就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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