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嶺團指揮所其實算不上什麼指揮所，就是山脊背面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天然石窟，上面搭了兩層竹排勉強擋住碎石，裡頭一張破木桌、一盞馬燈、一幅揉得稀爛的軍用地圖。
李雲龍蹲在地圖前面，一隻手按著地圖，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朝外看了一眼，又縮了回來。
坂田聯隊的第三波攻勢還沒開始，但南坡下面的動靜不小。日軍步兵在重新編組，炮兵陣地上有人在搬運新的彈藥箱。他們不急，他們有的是炮彈和人，耗得起。
“老趙頭，彈藥還剩多少？”
老趙頭蹲在角落裡翻著一個油布包，裡面裝著各連送來的彈藥清單。
“三八大蓋子彈還有一萬二千多發，聽著不少，但一連己經打了快三分之一了。手榴彈還有六十多顆。迫擊炮彈六發。”他合上油布包，“團長，擲彈筒的彈只剩十一發了。”
“夠打半天的。”李雲龍說。
老趙頭沒接話。他知道團長說的“半天”不是真的半天，而是在罵人。按日軍目前的攻擊頻率，新一團的彈藥最多撐到下午三點。三點以後，就只能拼刺刀了。
李雲龍靠著壕壁沉默了一陣，忽然問：“陣亡的弟兄呢？”
“我讓人抬到北面懸崖底下的一個山洞裡了。”老趙頭低聲說，“一共三十六個，都蓋了軍毯。重傷的有十西個，也在那兒，但缺藥缺紗布，有幾個怕是……”
“別說了。”李雲龍擺了擺手。
他從石窟裡走出來，貓著腰沿著交通壕往前走了一段。戰壕裡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痕跡，彈殼、碎竹片、血跡和泥漿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溜溜的。一個戰士靠著壕壁打盹，鋼盔歪在一邊，步槍抱在懷裡，臉上糊著泥和硝煙的混合物，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李雲龍沒有叫醒他。
他走到一個被炸塌的壕段前停下來。這裡原來有一面竹排擋板，現在只剩下半截插在土裡，上面嵌滿了彈片，像刺蝟一樣。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伸手拔出一塊彈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西一式山炮的彈片，邊緣鋒利得能割破皮膚，但這一塊被兩層竹纖維死死纏住，動能己經耗盡了。
“還是有用的。”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彈片揣進口袋裡。
正要起身回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團……團長！總部來電！”
李雲龍接過電報紙，展開一看。
電報是旅部轉來的總部急電，措辭很簡潔：總部機關及野戰醫院己安全轉移至洪洞縣以北山區。新一團阻擊任務圓滿完成。命新一團即刻從俞家嶺方向交替掩護突圍，脫離蒼雲嶺陣地。
李雲龍把電報紙看了兩遍，第一反應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總部安全了。”他把電報紙遞給老趙頭，“好，這仗沒白打，弟兄們的血沒白流。”
老趙頭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那咱們是不是該撤了？”
張大彪也湊了過來，左肩膀上纏著從軍服上撕下來的布條當繃帶，滲出來的血跡把布條染成了暗紅色。他一聽說撤退，眼睛頓時亮了。
“撤就撤！弟兄們都憋了一肚子氣了，只要能活著出去，改天再找鬼子報仇！”
李雲龍沒說話。
他重新趴回那張破地圖前面，用手指在蒼雲嶺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沿著等高線往東南方向划過去，最後停在了一個標註著“俞家嶺”的位置上。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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