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村東面的崖壁，在深秋的夕陽下像一堵被鮮血染過的牆。
孔捷帶著李雲龍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往上走，兩側是陡峭的碎石坡，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旁邊的樹幹。半山腰上，一處原本被獨立團設為瞭望哨的石臺己經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和彈殼散落一地。
“就是從這裡上來的。”孔捷指著崖壁上方，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李雲龍站在崖邊往上看。
那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絕壁，高約五六十米，表面光滑陡峭，連個落腳的縫都不好找。普通人站在底下仰頭看一眼就頭暈，更別說在夜裡往上爬了。
但李雲龍看見了崖壁上留下的痕跡。
幾處岩石凸起上有明顯的繩索勒過的摩擦痕，深深地嵌入了石頭表面。還有幾個被鋼釘楔入的小孔，整齊地排列成一條垂首線，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專業的攀巖鋼釘。”李雲龍蹲下來，摸了摸那些孔洞的邊緣，臉色越來越凝重，“間距均勻，深度一致，說明他們的訓練標準極高。這不是臨時找幾個會爬山的獵人湊出來的隊伍，是經過長時間系統化訓練的精銳。”
孔捷在一旁看著李雲龍的臉色，嘴唇緊摳。他沒想到李雲龍只看了幾爴就能分析出這麼多東西。
李雲龍又抬頭看了看崖壁，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鬼見愁懸崖和大雪山冰壁上的攀巖經歷。那些時候他是拿命在賭，靠的是篾匠手藝和多年野外生存的首覺。但眼前這些痕跡告訴他，對方比他更專業，更冷血，更有組織性。
“他孃的，老子爹到對手了。”他在心裡說。
“來，帶我看看他們撤退的路線。”
孔捷領著他繞到了崖壁另一側。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溝槽，溝底被踩出了一串模糊的腳印。李雲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腳印，發現每一個都踩得又輕又穩，幾乎沒有打滑的痕跡。腳印之間的步距一致，說明這些人即便在夜間山地急行軍的時候，也能保持高度的紀律性和統一節奏。
“穿的是膠底軟鞋，不是軍靴。”他站起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溝槽裡掃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
他彎腰從一個泥坑裡扒拉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黃澄澄的彈殼。
彈殼比三八大蓋的彈殼短了一截，粗了一圈，底部有一圈細密的凹槽。李雲龍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夕陽的餘光仔細端詳。彈殼底部刻著幾個小小的字母和數字，是洋文。
“這是什麼槍打出來的？”孔捷湊過來看。
“連發槍。”李雲龍眯著眼睛，大拇指在彈殼底部的字母上摩挲了兩下，“咱們叫它衝鋒槍。這彈殼的口徑和長度，不是鬼子的制式彈藥，是德國貨。九毫米口徑，跟鬼子的八毫米南部彈完全不一樣。”
“德國貨？”孔捷皺起眉頭，“鬼子怎麼會用德國槍？”
“這就是問題所在。”李雲龍把彈殼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日本跟德國是盟友，軍事上互通有無，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德制衝鋒槍這種東西產量本來就不高，鬼子的一般部隊根本分不到。能裝備這玩意兒的，一定是有特殊經費、特殊編制的隊伍。”
他想起當年在紅軍時期繳獲的國民黨中央軍物資裡也見過德國造的東西——毛瑟槍、鋼盔、望遠鏡，都是蔣介石從德國顧問那兒弄來的。現在日本人也從德國搞來了衝鋒槍，裝備給自己的特種部隊。
軸心國之間的軍火往來，讓這些精銳部隊的裝備遠超普通步兵。
“這股鬼子不簡單。”李雲龍把彈殼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們裝備了連發槍，穿特製軟底鞋，用專業攀巖鋼釘，從絕壁上下來，半個小時解決戰鬥，撤退的時候連一具屍體都沒留下。連傷員都被帶走了，說明他們的紀律和組織性極高。這他孃的不是普通的步兵，是一支專門執行特殊任務的突擊隊。”
他轉過頭，目光如刀子一樣看著孔捷。
“二愣子，你不是輸給了普通的鬼子，你是輸給了鬼子裡面最精銳的殺手。這種仗，換了誰來都不好打。但這不是你認輸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