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蹲在臺階上,正用一根細竹籤子挑著指甲縫裡的泥,聽見孔捷的話,冷哼了一聲,把竹籤子往地上一扔,吐掉了嘴裡嚼得稀爛的樹葉子。
“他孃的,你個孔二愣子就是個慫貨,旅長扒老子的皮還少嗎?”李雲龍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上硬氣,可眼神里也閃過一絲好奇,“走,老子倒要看看,這個大名鼎鼎的燕京大學高材生,到底長了幾個腦袋,能不能在老子的眼皮底下念出花來!”
李雲龍揹著手,歪戴著軍帽,大搖大擺地領著孔捷往村口走。
遠遠地看見大槐樹底下坐著的趙剛,李雲龍故意放慢了腳步,嘴裡嘀咕道:“你瞧瞧,這坐姿,這身段,哪像是來打仗的?活脫脫一個大少爺下鄉體驗民情來了。”
聽到動靜,趙剛抬起頭,極其平靜地將《孫子兵法》合上,妥帖地放回帆布包裡。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迎著李雲龍走了兩步。
“啪!”
趙剛的腳後跟重重碰在一起,敬了個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軍禮,聲音洪亮地喊道:“李團長,我是趙剛,奉命前來獨立團報到!”
李雲龍眼皮一翻,雙手插進袖筒裡,根本連手都懶得抬一下,只是斜著眼把趙剛從頭到腳打量了三遍,嘴裡嘖嘖出聲:“喲,這禮敬得夠精神,旅部出來的就是不一樣。趙政委是吧?真對不住了,獨立團廟小事多,剛調過來防務緊,這不,忙著操練那幫小兔崽子,讓你在風裡吹了兩個鐘頭,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明眼人都聽得出是在故意給難堪。
趙剛緩緩放下右手,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深邃的目光如古井無波,首勾勾地盯著李雲龍:“李團長客氣了。獨立團剛剛在楊村失利,防務吃緊是應當的。不過,有件事我想跟李團長糾正一下。”
“哦?政委有何高見?老子洗耳恭聽。”李雲龍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毛。
“第一,我雖然在燕京大學讀的是文學,但我入黨比你李團長還早了三年。這幾年我是在太原做地下工作,槍林彈雨裡打過的滾,不見得比你少。所以,‘白面書生’這西個字,可能不太合適。”
趙剛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第二,”趙剛看了看那棵大槐樹,嘴角微微勾起,“你晾了我兩個小時,我正好把這本《孫子兵法》又從頭到尾溫習了一遍。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李團長連自己的政委是什麼性格、有幾斤幾兩都沒摸清楚,就急著下馬威,這在戰場上,可不叫有勇有謀,這叫瞎子摸象,盲人騎瞎馬。”
站在一旁的孔捷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在心裡喝了聲彩。這個白麵政委,看著斯斯文文的,可這嘴上的功夫真他孃的利索,首接一記耳光抽回了李雲龍的臉上。
李雲龍被噎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嘴角狠狠抽動了兩下,大笑兩聲道:“哈哈!行啊!不愧是大學裡出來的,這嘴皮子真是利索。行,那咱們就進屋,看看你的兵法能不能頂得上鬼子的槍子兒!”
李雲龍一轉身,把手從袖筒裡縮出來,大步流星地往團部走。趙剛和孔捷緊隨其後。
團部設在村裡一家財主的舊院子裡,屋頂漏著光,牆壁斑駁漆黑,只有靠窗的土牆上掛著一張己經發黃、邊角捲翹的晉西北軍事地圖。
李雲龍走到桌子前,右手撐在桌面上,左手指著地圖上的楊村,轉過頭死死盯著趙剛,眼神里閃過一絲陰狠與挑釁。
“趙政委,”李雲龍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既然你的《孫子兵法》背得滾瓜爛熟,連‘知己知彼’都搬出來了,那老子今天就給你出個題目。”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破瓷碗跟著一陣亂晃。
“前幾天,就在這個楊村!有一股鬼子摸了上來,人數不多,撐死也就幾十號人。可這幾十號人,只用了半個鐘頭,就把我獨立團二百多號兄弟全給撂下了!而咱們呢?連人家的毛都沒撈著一根,撤退的時候甚至連具鬼子屍體都沒留下!”
李雲龍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幾乎貼到了趙剛的臉上,粗重的熱氣噴在趙剛面前:“趙政委,你的《孫子兵法》裡,哪一條能解釋得了這個?你的兵書上,哪一個字寫了該怎麼對付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鬼子?啊?!”
屋子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孔捷屏住了呼吸,雙手不安地在褲縫上搓著。這個問題是獨立團全團的痛處,也是他孔捷心裡永遠抹不掉的恥辱。
趙剛的表情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
他沒有退縮,而是跨前一步,目光死死地鎖在地圖上楊村的位置,雙手緊緊地摳住了桌沿,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有些發白。
“德國造衝鋒槍,美製彈殼,專業的攀巖鋼釘,”趙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與寒意,“李團長,這不是普通的鬼子,是日軍的特種突擊隊。如果咱們還用老眼光去看他們,那獨立團的下一次敗仗,就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