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村的秋風卷著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李雲龍大清早就披著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還蹭著黑油泥的舊軍裝,站在打穀場邊上的土坡上。他嘴裡叼著一根乾枯的草莖,眯起眼看著下面正在跑圈的獨立團戰士,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獨立團剛剛吃了敗仗,整個隊伍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跑起步來稀稀拉拉,腳步聲沉悶得像是在拖泥帶水。李雲龍看著心裡就拱火,吐掉嘴裡的草根,扯著嗓子吼道:“都他孃的給老子把腿抬高點!跑個步跟個小媳婦回孃家似的,獨立團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孔捷坐在一旁的石磙上,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聽見李雲龍叫罵,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默默地低下了頭。楊村那一戰的慘烈勁兒還在他腦子裡晃悠,二百多號兄弟就那麼沒了,他這心裡像是有把鈍刀子在來回割。
“老李,你也別太急,戰士們剛緩過勁兒來。”孔捷悶聲悶氣地勸了一句。
“緩過勁?鬼子會等咱們緩過勁來再打?”李雲龍斜著眼瞪他,“二愣子,老子告訴你,戰場上只有活人和死人,沒有緩不緩得過勁來的道理。要是鬼子今天再摸上來,咱們這幾百號人就得全交代在這!”
就在這時,村口的小路上,一個高挑的身影正頂著風沙慢慢走來。那人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黃土上,身板挺得像一杆筆首的標槍。
那人身上穿的灰布軍裝顯然洗過很多次,領口和袖口都打著整齊的補丁,但洗得極乾淨,連個泥點子都沒有。他右肩斜挎著一杆三八大蓋,那木質的槍托己經被磨得發亮,腰裡扎著一根牛皮帶,皮帶上彆著一把用紅綢子扎著槍柄的駁殼槍。另一側,則掛著一個洗得褪了色的帆布書包,書包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這章程,倒像是個教書先生,偏偏腰裡又掛著殺人的鐵傢伙。
走到村口,站崗的兩個哨兵立刻警惕地端起槍,大聲喝道:“站住!幹什麼的?哪個部分的?”
那人站定身子,右手極其利索地敬了個軍禮,聲音溫和卻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同志,我是奉命前來報到的,這是我的介紹信和調令。”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遞了過去。
哨兵接過信看了一眼,上面的紅章子晃得他眼睛發亮。他瞧了瞧這人,又瞧了瞧介紹信,一轉臉對旁邊的戰士喊道:“你在這守著,我去報告團長!”說完,他拿著信一溜煙地朝打穀場的土坡跑去。
“報告團長!旅部派來的政委到了,正在村口呢!”哨兵跑得氣喘吁吁,把信雙手呈到李雲龍跟前。
李雲龍斜眼一瞟那封信,鼻孔裡哼出兩道熱氣,雙手往背後一插,根本連手都懶得伸:“喲,說曹操曹操到啊。白面書生來給老子唸經了?讓他等著,老子這正忙著練兵呢,沒工夫理他。”
哨兵愣住了,拿著信不知道該怎麼好。
孔捷皺起眉頭,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勸道:“老李,這可不合適,人家大老遠從旅部趕過來,好歹是上面派來的政委,你連面都不露,傳出去旅長又得請你喝酒。”
“他能請老子喝什麼好酒?多半又是馬鞭子。”李雲龍脖子一梗,混不吝的脾氣登時上來了,“孔二愣子,你少操那閒心。咱們剛吃了敗仗,全團上下都憋著一肚子火。老子現在哪有閒心伺候一個拿筆桿子的?去去去,讓他在那大槐樹底下待著,曬曬日頭。”
楊村村口那棵枯死的大槐樹下,趙剛正靜靜地立在風沙裡。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背後的步槍槍揹帶啪啪作響。站崗的哨兵看著這個新來的政委,心裡有些犯嘀咕,其中一個遲疑了一下,從旁邊的土房裡端了一粗瓷大碗的開水,冒著熱氣,一路小跑著送過去。
“政委同志,風大天冷,您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哨兵有些侷促地說。
趙剛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年輕戰士,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那碗水,卻沒有喝,而是輕聲問:“同志,你們站一班崗多長時間?”
“報告政委,一個半時辰!”哨兵挺起胸膛答道。
“這水你留著,一會兒換崗下來的同志手冷,讓他喝。”趙剛笑著把碗又遞了回去,拍了拍哨兵的肩膀,“我習慣了,不冷。”
哨兵訥訥地端著碗回去,跟同伴對視一眼,眼裡都多了一抹敬意。
趙剛走到槐樹旁那個石磨盤邊上,拂去上面的黃沙,解下肩上的帆布書包放在大腿上。他輕輕拉開拉鍊,從裡面抽出一本邊緣己經被翻得發白、書頁甚至有些脫線卷邊的《孫子兵法》。
他沒有顯露出一絲急躁,反而安靜地在石磨盤上坐了下來,就著漫天風沙,一頁一頁地翻看起這本兵書。彷彿周圍的寒風和冷落都與他無關。
兩個小時過去,太陽漸漸爬到了頭頂,可打穀場那邊的演練依然沒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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