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城的硝煙漸漸散了，可那股子嗆人的火藥味和血腥氣，依然在這座被炸塌了半邊城牆的廢墟上空飄蕩著，久久不肯離去。
寒冬的風裹挾著細碎的雪子，打在青磚瓦礫上，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那些在這場惡戰中閉上眼的漢子們默哀。
獨立團臨時團部的一間偏房裡，冷風順著破損的窗戶紙呼呼地往裡灌。
這屋子本來是用來堆放雜物的，西面土牆漏風，連個火盆都沒生，冷得跟冰窖差不離。
李雲龍就坐在一張破了一條腿的木凳上，大半個身子陷在陰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泥塑了的石像。
他的軍裝上全是黏糊糊的血跡，有鬼子的，也有他自己的。
大半個袖口早就磨爛了，露出來的手背上佈滿了被瓦礫劃破的血口子，有的傷口己經結了黑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血水。
可李雲龍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通紅，眼角敷著一層乾涸的眼屎，佈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手裡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雙布鞋墊。
鞋墊納得極密，針腳整整齊齊，那是楊秀芹在趙家峪的土炕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一針一線給他趕製出來的。
現在，這雙原本白白淨淨的鞋墊上，沾滿了黑褐色的乾涸血跡，還有從平安城鼓樓廢墟里帶出來的煙塵。
李雲龍粗糙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鞋墊上粗糙的針腳，每摸一下，他的眼皮就忍不住輕輕顫動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粗重喘息。
“秀芹啊……”
李雲龍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他低低地呢喃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用力地摩擦。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秀芹在平安城樓上聲嘶力竭的喊聲。
那一門義大利炮，是他李雲龍下令開的，那一根火繩，是他親手拉響的。
他保下了晉西北的根據地，保下了上萬名八路軍戰士和老百姓，可他唯獨沒保下自己的媳婦。
想到這兒，李雲龍猛地抬起右手，用受傷的指關節死死地抵在額頭上，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吱呀……”
一聲刺耳的門軸轉動聲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孔捷裹著一身落滿雪花的棉大衣，懷裡抱著一個黑瓦罐，踩著咯吱咯吱的雪水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瞧見李雲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眉頭不由得緊緊皺在一起，嘆了口氣，反手把門板帶上。
孔捷把瓦罐小心地放在地上一張滿是灰塵的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小半包用報紙包著的鹽水花生米，在李雲龍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別看了，再看人也回不來。”
孔捷伸手去奪李雲龍手裡的鞋墊，可李雲龍的五指跟鐵箍似的，死死捏著不鬆手，那張黑紅的臉上頓時現出一股兇狠的戾氣，瞪著眼盯著孔捷。
孔捷心裡一酸，收回了手，嘆道：“行了，老李，我知道你心裡疼，可你是個團長，獨立團上上下下幾千號弟兄都看著你呢。旅長髮了話，讓你在這兒關三天禁閉，那是明擺著護著你，怕你犯渾。來，喝口酒暖暖身子，這可是我從新二團帶過來的地瓜燒。”
說著，孔捷拍開瓦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微甜的酒香瞬間在屋裡瀰漫開來。
李雲龍抽了抽鼻子，終究是沒說話，一把奪過孔捷手裡的瓦罐，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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