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盛夏,空氣潮溼而燥熱。
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風,遠處的烏雲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落下一場瓢潑大雨。這種令人窒息的悶熱與壓抑,恰如中原大地此時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戰爭局勢。
二師的臨時指揮所裡,電報機的滴滴聲晝夜不停地響著。李雲龍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手裡搖著一把破舊的蒲扇,正湊在鋪了地圖的簡易木板桌前,用鉛筆在上面重重地畫著粗紅線。
“老李,野戰醫院那邊的物資情況太糟糕了。”趙剛掀開布簾走了進來,雙眼佈滿血絲,臉色顯得極其疲憊。他這幾天一首在後方跟地方上的游擊隊和地下黨同志緊急接洽,籌集一切能用的乾糧、擔架和藥品。
“怎麼?藥又不夠了?老子不是讓大彪把大銅山繳獲的那點美國罐頭和餅乾都送過去了嗎?”李雲龍沒有抬頭,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的交通線。
“吃食勉強還能撐幾天,可藥是真的見底了。”趙剛嘆了口氣,把紅皮筆記本合上,坐在木凳上,“盤尼西林只剩下最後一箱,紅汞和繃帶也缺得厲害。要是這幾天的突圍戰打起來,重傷員的傷口消炎是個大問題。我今天去野戰醫院看了一下,條件簡陋得讓人心疼。七八張床位擠在破廟的偏房裡,連電燈都沒有,只點著洋油燈。那些年輕的女護士和醫生們,連夜在用開水大鍋大鍋地煮舊棉布,想用這個代替繃帶,可這根本不管用啊。”
說到這,趙剛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白天的情景:“今天我在那幫忙抬擔架,看到一個長著杏眼、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年輕女護士,瘦瘦弱弱的,卻一個人揹著個一百多斤的重傷員往病房跑。她那雙皮鞋都磨出了洞,滿腳都是泥水,可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抹了抹臉上的血汙,笑著跟我說,她叫田雨,是江南水鄉來的學生。看到這些年輕人在後方這麼拼命,咱們前方要是打不好,真是對不起他們啊。”
李雲龍聽到這裡,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筆,斜著眼瞅了瞅趙剛,嘴裡嘖嘖有聲:“哎呀,老趙啊老趙,你小子行啊!平日裡裝得跟個聖人似的,滿口孔孟之道,去了一趟醫院,就把人家姑娘的杏眼小辮子打聽得清清楚楚。怎麼著?動凡心了?要不要老子拉下這副老臉,去給你保個媒?江南水鄉的女學生,配你這燕京大學的白面書生,正合適啊!”
趙剛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氣得一拍桌子,低聲喝道:“李雲龍!你少在這胡說八道!我是敬佩人家的革命意志和奉獻精神,你這土匪腦子裡成天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什麼時候?大敵當前,你還有心思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嘿嘿,老子就隨口一說,你急什麼眼?”李雲龍咧嘴樂了,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地圖上,“不過老趙你放心,藥的事情你繼續死死盯著,讓段鵬派人混進國統區的小鎮,哪怕是用銀元買,去偽軍的據點裡搶,也得給老子弄點消炎藥來!不能讓流了血的兄弟因為爛傷口死在床上!至於前方的防線,交給我李雲龍!”
而此時,在幾十公里外的宣化店國民黨軍前方指揮部裡,楚雲飛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盤前。
他己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少將呢子軍裝,腰間扎著鋥亮的武裝帶,但臉上卻顯得十分陰沉。八十九師在大銅山戰役中損失的兵員和裝備,在南京老校長的親自幹預下,己經在極短時間內得到了全額補充。此時的八十九師,依然是華東戰場上裝備最精良的全美械王牌。
“師長,徐州剿總和鄭州綏署的聯合指令己經下達了。”孫銘副官將一份檔案遞了過來,神色興奮中帶著一絲傲慢,“各路大軍總計三十萬人,己經完成了對中原共軍的鐵桶合圍。劉峙長官下達了死命令,要在三日內發起總攻,將中原共軍主力徹底全殲在宣化店以東地區!國防部那邊的意思是,不留一個活口!”
楚雲飛接過作戰計劃,粗粗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沙盤上代表共軍東路突圍方向的紅色箭頭上,嘆了口氣:
“三十萬打五萬,堂堂之陣,南京那些人自以為勝券在握。可是,這三十萬大軍分屬幾個不同的派系,桂系、西北軍、還有我們中央軍,心思各異。一旦共軍拼死突圍,誰肯賣命去擋?指望著這幫派系將領配合,我看懸啊。”
“師長,這次李雲龍怕是插翅難逃了。”孫銘低聲道,“大銅山那一仗,他不過是仗著大霧和偷襲。這一次,三十萬大軍壓境,重炮群遮天蔽日,他的二師拿什麼跟我們打?我們八十九師這次被部署在陳集二道防線上,正好可以給他致命一擊,雪洗大銅山之恥!”
楚雲飛卻搖了搖頭,神色嚴肅:“孫副官,你還是不瞭解李雲龍。此人是戰術天才,行軍打仗從來不拘泥於兵法,向來是出其不意。大銅山那一仗,如果不是剿總瞎指揮,臨陣強令我撤兵,我絕不會輸得那麼難看。但即便如此,李雲龍展現出來的堅韌和戰場決斷力,也足以讓我輩軍人警醒。”
楚雲飛緩緩握緊了中正劍的劍柄:“這一次,是國運之戰。兩軍對壘,各為其主。李雲龍要想帶著他的二師殺出去,必定會選擇最鋒利的一點進行突破。如果我是他,東路的第一道防線,就是我唯一的生路。傳我命令,八十九師全員進入臨戰狀態,重炮營和坦克連隨時待命。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退半步,我要在陳集,親手截斷李雲龍的退路!也算不負你我當年在晉西北的交情!”
中原合圍的網,正在黑夜中一點點收緊。
宣化店的外圍,空氣似乎己經凝固,只有刺刀的寒光在陰雲下若隱若現。二師的宿營地裡,戰士們正在默默地磨著刺刀,打著綁腿,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肅殺。而在隱蔽的炮兵陣地上,兩門拼湊修復好的105榴彈炮己經用黑布嚴密地蒙了起來,張大彪正帶著工兵連仔細檢查著拉炮的竹篾溜索。
二師的師部內,電話鈴聲突然淒厲地響了起來。
李雲龍猛地一把抓起聽筒,大聲喊道:“我是李雲龍!”
電話那頭傳來野戰軍首長極為嚴厲而低沉的聲音:“李雲龍,情況有變!敵軍有提前發起總攻的跡象,企圖提前收網。你部作為東路突圍的先鋒尖刀,命令你們今晚十點,準時向敵第一道防線發起突襲!不惜一切代價,給老子撕開一個口子,掩護後方機關和野戰醫院突圍!聽懂了沒有?”
李雲龍神色一肅,啪地立正,大聲吼道:“是!請首長放心!今晚十點,二師就是拼光了,也得把這道鐵門給首長砸碎了!老子二師這把刀,絕對夠快!大彪!通知部隊,把王廠長拼出來的榴彈炮推到陣地上,今天晚上,老子要給敵人來個大開眼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