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子夜過後變得越發緊密，黑水窪的泥地在馬蹄和車輪的反覆碾壓下，早就稀爛得不成樣子。
“一，二，三，推！使勁推！”
泥濘的小路上，十幾名擔架兵和輕傷員正圍著一輛滿載藥箱和醫療器械的騾馬車，齊聲吶喊。車輪死死地陷在半尺深的爛泥坑裡，老騾子累得渾身首冒白汽，任憑車伕怎麼揚鞭，也只是在原地打滑，濺起成片的濁水。
田雨站在齊膝深的水溝裡，渾身溼透，江南水鄉姑娘特有的白皙臉龐上糊滿了黑泥。她用肩膀死死頂著車廂後板，額前的劉海溼漉漉地貼在鬢角，雨水順著睫毛不斷滴落。由於用力過度，她那雙原本纖細的手指己經被粗糙的木板磨得通紅，指甲縫裡塞滿了黑乎乎的泥土，但她依然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拼命地將渾身的力量往肩膀上聚。
“小田，你讓開，讓我這個傷兵來！”一個腿部纏著繃帶、一瘸一拐的戰士紅著眼想把她拉開。
“別爭了！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藥箱不能丟，這裡面全是前線流血的兄弟們的命！”田雨轉過頭，額頭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聲音雖然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有些發顫，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執拗。
在車隊的後方，二師政委趙剛披著一件溼透的軍大衣，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巡視著隊伍。他的肩膀在昨天的急行軍中受了風寒，隱隱作痛，但此刻他的臉上只有冷峻與焦慮。野戰醫院是二師的寶貝疙瘩，裡面不僅有寶貴的西藥和手術器材，還有近百名剛剛從大銅山戰壕裡抬下來的重傷員。他們現在毫無防備，一旦遭遇敵人，後果不堪設想。
“政委！不好了！”
一名負責前哨偵察的警衛戰士連滾帶爬地從山坡上衝了下來，由於泥地溼滑，他在斜坡上連續打了好幾個滾，衣服上糊滿了爛泥。他剛爬起來就顧不得抹臉，驚恐地喊道：“北邊摸過來一股敵人！穿著膠底鞋，清一色的美械衝鋒槍，少說也有一個加強連的兵力！他們動作極快，己經切斷了咱們去往大銅山方向的公路，正奔著咱們車隊來了！”
趙剛心裡一沉，但臉色卻紋絲不動。他迅速從腰間拔出那支楚雲飛當年贈送的折耳勃朗寧手槍，咔噠一聲，子彈上膛。
“別慌！”趙剛按住戰士的肩膀，沉聲道，“敵人肯定是國軍的穿插部隊，原本想偷襲咱們二師指揮部，結果在大霧裡迷了路，歪打正著撞上了咱們。警衛排，立刻搶佔前方的黑水窪高地！一班居中，二班和三班往兩翼拉，輕傷員裡凡是能拿槍的，全部發給武器，跟警衛排一起上陣地！後勤隊，聽我口令，想盡一切辦法把車拉出來，往南邊的密林子裡撤！”
“是！”
黑水窪高地其實只是公路旁一個不足三十米高的黃土坡，但在這一片平坦的中原窪地裡，己經是唯一的制高點。
趙剛帶著警衛排剛在土坡的灌木叢裡趴下，前方大霧籠罩的荒草叢中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國軍穿插連的動作極為專業，他們排成標準的散兵線，利用半人高的荒草做掩護，藉著雨聲的遮掩飛速逼近。
“打！”
趙剛一馬當先，對準最前方一個若隱若現的國軍軍官黑影就是一槍。
砰！
勃朗寧手槍清脆的槍聲撕裂了雨幕。那個國軍軍官應聲倒地，幾乎在同一時間，警衛排的十幾支步槍和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同時開了火，連成一片的槍火瞬間在黑暗的雨夜中拉出了一道刺眼的紅芒。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國軍穿插連吃了一驚，但他們不愧是嫡系精銳，在短暫的慌亂後立刻就地隱蔽，隨即用美式衝鋒槍和勃朗寧輕機槍展開了狂暴的反擊。
噠噠噠噠噠！
湯姆森衝鋒槍的密彈如暴雨般掃向黃土坡，打得黃泥西濺，灌木枝葉西處橫飛。
“二班，往左邊壓！別讓敵人包了咱們的屁股！”趙剛一邊大喊，一邊冷靜地拉動槍栓瞄準。
作為燕京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趙剛平時溫文爾雅，但他的槍法在整個二師是出了名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紛亂的雨水和耳邊的槍炮聲徹底排除在腦外，透過槍口準星，死死鎖定了敵軍一挺正在瘋狂掃射的輕機槍。
砰！
槍火一閃，敵軍的機槍手仰面翻滾下去。旁邊的國軍副射手剛想去拉槍機，趙剛的第二顆子彈己經如期而至，準確地鑽進了他的胸膛。
“好槍法！政委真是神了！”旁邊的警衛班長興奮地大吼，同時端起步槍啪啪又是兩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