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關月上次同宋臨夏途徑此處，聽她講過這牌坊的來歷。
庚子年，德國公使克林德生性暴戾，屢次私自帶兵尋釁，屠戮無辜百姓，無視清廷離京詔令，那日路遇清軍巡查，他率先拔槍挑釁射擊，被士兵恩海正當反擊，當場擊斃。
可弱國無公理，列強借此大肆發難，借《辛丑條約》，逼迫清廷修建謝罪石坊。
碑身刻拉丁文，德文及漢文並列，字字皆是屈膝致歉，俯首賠罪。
數十年風雨侵蝕，這座立在京城通衢的漢白玉牌坊，始終刺目地矗立在東單街頭，往來行人抬目可見。
“阿月，這碑立了十六年，我今日才親眼得見。”
宋昭同凝望著碑身上端正卻刺眼的漢文，眼底翻湧著沉沉的怒意與悲涼。
“從前只聽人閒談，便己胸中鬱結，如今親臨其境，才懂何為錐心刺骨。”
他緊攥拳頭，字字沉痛，“洋人特意將漢文置於正中最醒目處，哪裡是致歉？分明是將整個華夏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踐踏示眾。”
秦關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碑上通篇皆是惋惜外國公使殞命，訓誡國人自省安分，對半分洋人的蠻橫暴行隻字不提。
“凡我臣民，其各懲前毖後，無忘朕命。”她輕輕念出碑上最後一行字，“朝廷跪了，連累天下萬民，生生被逼著低頭俯首，承受這無端屈辱。”
風過碑坊，簌簌作響。
“也正因聽多見慣了這般山河瘡痍，我才立了此生之志。”
宋昭同眸光澄澈而堅定，“我謹遵父命，遠赴西洋求學，只為習得先進本領，尋救國之路，結有志同道，以我微薄的性命，畢生之力，換一方山河安穩，家國崛起，別的私念，我不敢貪求。”
“你做得很好。”
秦關月心頭一震，幾乎有些驚惶地看了他一眼，她喉間發澀，卻笑了笑，“父親在世時，常說你心志堅定，心懷家國，你一首在做這世上最值得的事。”
宋昭同的目光始終未曾從那牌坊上移開，忽地沒著沒落地說：“去年二月，我與曜卿在西安廣仁寺相見。”
秦關月恍然一怔，過了好一會兒才問：“然後呢？”
“我們所行之事兇險，難得有片刻清淨安穩。”宋昭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那日寺中香火靜謐，他囑我不妨許願祈福。”
他又問，“你猜猜，我當時許了什麼願？”
長街上人來人往，喧囂市井卻襯得二人身旁格外安靜。
秦關月壓下心頭情緒，輕聲道：“我猜不到。”
“我求佛祖保佑父母安康，阿稚一生平安，隨心所欲。”他的聲音隨著微微的風聲傳進秦關月耳裡。
秦關月的心輕輕一沉。
他虔誠的祈願裡，沒有她的名字。
她想。
這大概就是他的答案。
紛亂的心緒纏滿心頭，她勉強壓下心底酸澀，胡亂擠出三個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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