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把那支鉛筆舉起來，鉛筆的筆尖削得尖尖的，在日光下閃著石墨的微光。
“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之後，考試。認字認得最多的前十名，獎。認字認得最少的後十名，罰。獎什麼？獎一支鋼筆。罰什麼？罰打掃廁所，掃一個星期。”
張抗坐在院子後面的教室角落裡，面前攤著那本《識字本》。
第一頁那兩個字他己經看了一個上午，“人”和“兵”，兩個字加起來不到十筆，他卻怎麼也寫不好。鉛筆在他粗大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細，像拿了一根牙籤。
他己經用了一整頁紙，寫了十幾個歪歪扭扭的“人”字，有的像蚯蚓，有的像樹枝，有的像被踩扁的蟲子，沒一個方正的。
“張抗。”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排長，姓孫，原來是個學生兵，念過幾年中學，“你這個‘人’的撇太長了，捺太短了，重心不穩。我來教你。”
孫排長挪過來，握住張抗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地寫。張抗的手很大，骨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繭子——那是長年握槍磨出來的。
鉛筆在他手裡顯得又短又細，像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孫排長的手很白，手指修長，骨節勻稱，一看就是沒怎麼幹過粗活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一粗一細，對比鮮明。
“撇從這裡起筆，往下走，不要太首，有一點弧度。捺從這裡起筆，往右下方走，要舒展。好，就是這樣。”
張抗鬆開手，看著紙上的那個“人”字。是他寫的最好看的一個。撇捺舒展，重心穩定，橫平豎首雖談不上，倒也有幾分筋骨。
“孫排長，謝謝你。”張抗的聲音有些發悶，“我從小就羨慕能認字的人。
在老家，能認字的都是先生，坐堂裡教書。我這種泥腿子，連學堂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孫排長笑了笑，從他手裡抽出鉛筆，在紙上寫了兩個端正的字，
“這是你的名字。‘張’是弓長張，‘抗’是抵抗的抗。你爹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讓你打鬼子。現在你認了字，當了軍官，打鬼子更有力氣了。”
張抗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兩個端端正正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來。“張……抗。”他的聲音不大，但念得很認真，像小學生第一次念出自己的名字。唸完之後，他提起鉛筆，在本子上照著寫。一遍，兩遍，三遍。前面兩遍寫得很醜，字歪歪扭扭，筆畫擠在一起。第三遍好了一些，至少筆畫分開了，能看出是兩個字了。
“我寫出來了。”他說。
孫排長探頭看了一眼，笑了：“寫出來了。雖然‘抗’字的提手旁寫得有點大，右邊那個‘亢’寫得有點小，但能認出來。慢慢來，一個月後就能寫得很好了。”
張抗看著紙上那兩個字，嘴角咧開了。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他的手指握鉛筆的姿勢還是不太對，鉛筆在紙上不時畫出歪斜的筆畫，但他沒有停下來，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院子對面的一間廂房裡，趙飛龍正在給另一個班上課。
他教的是看地圖。
一張徽南地區的軍事地形圖掛在牆上，圖面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和道路村落。趙飛龍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這是哪兒？”他問。
“徽州！”坐在前排的學員齊聲回答，聲音洪亮。
“對。這是徽州。獨立旅的駐地。”木棍在地圖上移動，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找到了另一座城鎮，“這是哪兒？”
“廣德！”
“對。廣德。你們剛打完的仗。”趙飛龍把木棍放下，轉過身看著學員們，
“學會看地圖，就不會迷路。在徽南這個地方，迷路了，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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