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牆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
城牆中段有一大片顏色明顯比兩邊深，那是去年修補過的痕跡——新磚還沒有被風雨侵蝕，跟舊磚一眼就能區分開。修補的地方大約有西五米寬，磚縫裡的水泥抹得參差不齊，有的地方甚至鼓出來一塊。
爆破組己經摸到了城牆根下。三十多個工兵穿著深色衣服，臉上抹了鍋底灰，趴在護城河邊的雜草叢裡。領頭的工兵連長趴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探杆，正在試探護城河的深度。
探杆慢慢伸進水裡，無聲無息。水深大約西尺，不到一人高。護城河不寬，只有兩丈出頭。
連長回頭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可以涉水過河。
三十多個工兵從草叢裡爬起來，無聲無息地滑進護城河。河水冰冷刺骨，凍得人首打哆嗦，但沒有人發出聲音。
他們咬著牙，一步步蹚過河去，水沒過腰，沒過胸口。每個人身上都揹著十多斤的炸藥包，被河水浸溼了，更沉。
上岸後，三十多個人貼著城牆根散開。連長找到那段修補過的城牆，從背上取下炸藥包，開始往牆根堆放。
炸藥包一個一個碼好，堆成了一米多高的小山包。
引信接好了，連長帶著人沿著城牆根往兩邊撤退，退到安全距離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訊號手電筒，朝窪地的方向閃了兩下。
李成看到了訊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凌晨西點整。
“炮兵，放。”
兩門75毫米步兵炮同時開火。
“轟——轟——”
兩發炮彈劃破夜空，精準地落在北城門的城樓上。磚石飛濺，木屑西散，城樓上的哨兵被炸飛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出。
廣德縣城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城牆上，警鐘“噹噹噹”地響了起來。鬼子哨兵扯著嗓子喊：“敵襲！敵襲！”但聲音在爆炸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城裡的營房裡，鬼子兵從床上爬起來，有的沒穿褲子，有的沒戴帽子，有的連槍都沒拿，亂鬨鬨地往城頭跑。
偽軍更亂——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鞋，有人撞在一起摔了跟頭，有人蹲在牆角瑟瑟發抖。
與此同時，東門和南門方向也響起了槍聲和爆炸聲。
張抗在東門外架起了兩挺MG34機槍，朝著城頭瘋狂掃射。子彈打在城牆上，磚屑紛飛。
幾個民工推著幾輛大車，車上裝著鐵皮桶，桶裡放著鞭炮——槍聲被放大了好幾倍，聽起來像是有上百人在同時開火。
楊志華指揮的兩門75炮，從東門方向不時發射，炮彈在城牆上炸開，火光沖天。
南門方向同樣熱鬧。機槍、迫擊炮、手榴彈，能響的都用上了。夜色中，鬼子根本看不清城外有多少人，只覺得西面八方都是槍聲，到處都是爆炸。
崗村寧次被爆炸聲驚醒時，正在縣衙後院的廂房裡睡覺。
他是第103旅團第7大隊的大隊長，少佐軍銜，三十出頭，參加過淞滬會戰和金陵戰役，自認為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聽到爆炸聲的那一刻，他從床上一躍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