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秋每一回請安的時候見到二小姐，都覺得她比上一回又瘦了一分。
那張原本圓潤白淨的臉，在日日的磋磨下，眼窩陷了，顴骨突了，頰上的肉幾乎全塌了下去。
身量也薄了一層，穿著衣裳晃晃蕩蕩的，像是風一吹就要倒。
連那雙從前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如今也黯淡了，裡頭的光像被人一點一點抽走了，剩下的是疲憊和驚懼。
請安的堂屋裡，王姨娘被禁足出不來，二小姐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縮著肩膀，跟從前那個張揚明媚的陸雲霓判若兩人。
宋錦秋看在眼裡，心裡不是不唏噓的。
可她什麼都沒說。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要認。
她們的做法，是閉著劉氏選她。
二小姐想嫁去國公府，如今親事定了，可這定親之前的日子，她要一寸一寸地熬過去，也不對，而是在真正出嫁之後，才算是能逃過劉氏的折磨。
而嫁過去之後的日子，還不知是怎樣的光景。
真正受了震動的，是陸雲岫。
她大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劉氏的手段落在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模樣。
從前聽宋錦秋說“夫人手裡有藥，也有手段”，她聽了只覺得遠，覺得那是嚇唬她的。
可如今二姐日日被叫去正院，抄經、撿豆、端茶遞水，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沉默，那些話便不再是遠在天邊的故事了。
那日傍晚，陸雲岫忽然來了東廂房。
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嘴唇抿得緊緊的，坐下之後茶也不喝，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發白。
宋錦秋看了她一眼，沒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陸雲岫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姨娘，我今天路過花園，看見二姐了，她坐在亭子裡頭，一個人，臉瘦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她從前……她從前多好看啊。”
宋錦秋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繡著的帕子放下，安靜地聽著。
“姨娘，你說二姐的婚事了定了，可她現在的樣子……她嫁過去，能好嗎？”陸雲岫抬起頭來，看著宋錦秋，那雙眼睛裡原先那種熱切的、急不可耐的光己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東西，有茫然，有恐懼，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遲疑。
宋錦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好不好，都是她自己選的。”
陸雲岫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了一句，“姨娘，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我現在有點懂了。”
“姨娘，我害怕。”陸雲岫那雙向來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宋錦秋看了她一眼，“怕什麼？”
“怕成親。”陸雲岫垂下眼，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你看二姐，還沒嫁過去呢，母親就這樣磨她，要是嫁了人，婆婆也像母親這般有手段，天天磋磨人……我可怎麼辦？”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顫，“姨娘，你說母親會不會……會不會故意給我找那樣的人家？就像磨二姐一樣，把我磨得不成人樣了再把我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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