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用布巾包著，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她看見宋錦秋從門口進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愣了好幾息，菜籃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宋大夫？”小秋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見了鬼。
宋錦秋也愣住了，她沒想到在這個千里之外的城市，會撞見這張熟悉的臉，而且還是才分開沒多久的人。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幾息。
小秋先動了，她放下菜籃子，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宋錦秋的手，攥得緊緊的。
“您怎麼到桂林來了？您，您沒事吧？我們聽說您被關進去了，急得不行，周掌櫃說託了人去撈您，我們才放心離開的，您是一個人來的嗎？他們有沒有對您怎麼樣？”小秋的聲音又急又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宋錦秋被她拉著問了一連串的話，一個問題都沒來得及回答，她看著小秋那張瘦削的臉，看著她紅了的眼眶，心裡那股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忽然鬆了一下。
“我沒事。他們沒打我，就是不讓睡覺，問了幾次話，關了三天，王家太太把我保出來了。”宋錦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小秋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那麼流著。“宋大夫，是我們連累了您，您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們走了，您卻替我們受了罪，周掌櫃說，是他大意了，不該讓您摻和進來，您要是真有個好歹，我們這輩子都過不去。”
宋錦秋搖了搖頭。“不是你們的錯，錯的是這個世道。”
小秋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那個小夥計後來也放出來了，我們找人給了錢，把他撈出來的，他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倒黴住得近。”
宋錦秋點了點頭，沒有問是誰去撈的，沒有問花了多少錢，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她還是問了一句。“你們怎麼知道我被關了？”
小秋看了她一眼，拉著她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壓低聲音。“我們雖然走了，但潭州那邊還是留了人，您被抓走的當天，同志就傳了訊息過來，周叔說您替我們的人治過傷，還是無辜受到牽累，不能不管。”
小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周叔讓人去查了，您是被潭州保安團的人抓的，他們抓不到我們，就抓了你們撒氣，周叔找了別人，最後找到了王家，王家的生意做到湖南廣西兩省，跟潭州那邊的人有來往，請王家太太出面說了幾句話，那邊就放人了。”
宋錦秋沉默了片刻。她一首以為是王家太太主動出面救她，原來是周掌櫃找了人，別人又去找王家太太，王家太太才來的，這中間，還不知道是經了幾道人。
她張了張嘴，想開口，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那個受了槍傷的人，後來怎麼樣了？”宋錦秋看了一下這個小院，裡面的人，肯定是有小秋的同伴。
小秋的臉色暗了一下，她低下頭，把手裡的菜籃子放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人活下來了，但是傷得不輕，子彈取出來之後，傷口感染過一回，差點沒撐過去，現在在後方養著，好多了，可還是缺藥。”
她抬起頭看著宋錦秋。“宋大夫，我跟您說實話，我是為了弄藥，後方缺消炎藥，缺磺胺，缺麻藥，什麼都缺，周叔讓我在城裡找路子，我在這條巷子裡租了房子，住了一個多月了，還沒找到可靠的渠道。”
宋錦秋看著她，小秋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我在潭州的時候，跟同仁堂的掌櫃熟了，他認識藥材批發商，磺胺也許拿不到，但一些別的藥，也許是有。”宋錦秋有些彆扭，但想到他們都是為國家流血的英雄，到底是說了出來，自己本就是無根浮萍，想那麼多做什麼呢，既然來到這個世界，那就出一份自己的力。
小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不確定。”宋錦秋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大，平平淡淡的。“我只是認識人，能幫你遞句話，至於人家肯不肯賣，賣多少，怎麼運，我就沒辦法干涉了，後面的要你們自己想辦法。”
小秋使勁點了點頭。“行，您只管遞話，剩下的事我們來辦，您，您想要什麼？錢？還是別的？您說，只要我們能辦到的。”
“我什麼都不要。”宋錦秋打斷了她。
小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把菜籃子提起來，聲音有些啞。“宋大夫，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杯水。”
她轉身進了屋，腳步聲很快，像是在躲什麼。
宋錦秋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枝丫光禿禿的，但有幾枝梢頭還掛著乾枯的石榴，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黑褐色的籽，她看了幾眼，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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