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昭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像是沒聽明白那幾個字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然後那茫然慢慢地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頂了上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陳……陳大儒？是那個教出三個進士兩個舉人的陳大儒？”
宋錦秋點了點頭。
陸雲昭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兩隻手撐著膝蓋，像是怕自己站起來會站不穩似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悶悶的，“姨娘……我想都不敢想，我這樣的人，連陳大儒的門檻都摸不著，老太妃那邊……怎麼會……”
“你妹妹替你求來的。”宋錦秋笑著說道，“她在王府站穩了腳跟，老太妃願意替她撐這個腰，你只管好好學，別辜負了這份心意就行。”
陸雲昭低著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平復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可那紅裡頭不是難過，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頂滿了、脹得快要溢位來的熱意。
他看著宋錦秋，聲音有些啞，“姨娘，我知道……這一定是你們替我說話了的，要不然老太妃不會想起我這個人。”
宋錦秋沒有否認，也沒有居功，只是說道，“你好好讀書就是了，旁的，不用多想。”
陸雲昭站起來，朝宋錦秋鄭重地行了一個禮。
訊息傳得快，不過半日工夫，陸雲昭要拜入陳大儒門下的風聲便走遍了前院後院。
宋錦秋坐在東廂房裡都能感覺到那股暗流在府裡各處湧動，廊下的丫鬟們交頭接耳，灑掃的婆子路過院門口時腳步慢了幾分，連後頭廚房送來的點心都比平日精緻了些許，大約是廚娘也聽說了什麼。
最先動起來的是大老爺。
宋錦秋聽流蘇說，大老爺那日從衙門回來後首接讓人去了前院書房傳話，把陸雲昭叫了過去，大約是當面叮囑了一番。
據傳話的小廝說，大老爺平日對三少爺說話都是淡淡的，可那日破天荒地多說了好一會兒，從“陳大儒的學問路子”到“拜師的禮數規矩”，樁樁件件都交代得清楚。
末了還囑咐了一句“別丟陸家的臉”，雖還是那副板正口氣，可落在旁人耳朵裡，己經是難得的重視了。
次日，大老爺便親自過問了拜師禮的籌備。拜帖、束脩、六禮，一應物件都讓人備得齊齊整整的。
有管事擬了一份單子送過去，大老爺看了之後還添了兩樣，一方上好的端硯和一套新刊的朱子集註，說是給陳大儒的見面禮，太寒磣了拿不出手。
隔了兩日，大公子也讓人遞了話來，他如今在翰林院當值，平時也不怎麼管下面的庶弟們的，只要沒鬧出問題就行，難得過問家裡的事。
但陸雲昭拜師陳大儒這事，找了陸雲昭說了好些勉勵的話，還附了一本他自己當年讀書時用的筆記，叫陸雲昭好好參詳。
“大哥向來不愛多說話，這回這樣，也是難得。”沈蘊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笑，“雲昭看了那本筆記，激動得晚飯多吃了半碗飯。”
宋錦秋聽了，也跟著笑了一下。
又過了幾日，外放的二公子的信也到了。
二公子人在江南通判任上，隔得遠，訊息傳到那邊大約遲了幾日。
信是首接寄到陸雲昭手裡的，拆開之後裡頭寫了滿滿兩頁紙，除了問家裡安好之外，大半篇幅都在說陳大儒的事。
信上寫“陳先生學問精深，門風清正，三弟得此良師實乃福緣，萬望珍惜”云云，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兄長的殷切。
宋錦秋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二公子在外頭歷練這幾年，說話做事都比從前周全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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