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條被慢慢理順的河，不再有急彎，也不再有大塊的石頭從上游衝下來。
宋錦秋的生活便是在這樣的流速裡，一日一日地過著，沒有意外，也沒有爭鬥。
每日清晨，洗漱後吃了早膳，然後就會去給錢氏請安，回來之後，關注一下安安跟康康的動靜，他們搬去了前院住著，她不好經常去看，但是安排了人去照顧的。
確定他們都好好的，然後，宋錦秋就會開始當天的寫稿工作，因為沒有壓力，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寫多少，隨她的心情。
宋錦秋覺得這樣的寫作環境，是真的很舒心，她有更多的時間去琢磨，有時候為了一句話，或者一個合適的詞語，能思考半天。
陳清暉有時會過來翻一翻，偶爾在空白處添一行字，等宋錦秋的稿子積累到可以編成一個冊子的時候，就會送去他管理的書坊，印刷出書。
“我昨日翻你寫的東西，看到你記了那年端午做香囊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可你寫得清楚，連那日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記得。”陳清暉翻看著最新的稿子，突然說道。
“那時候日子慢，便記得細些。”宋錦秋笑著說道，“現在想起來，每一個節日，都很有意思，每一年，都有新的體會。”
陳清暉想了想，“年少時覺著你只是貼心，如今倒覺得你像是一本舊書，隨手翻開總能看到以前沒留意過的段落。”
宋錦秋抬眼，意有所指，“那妾身這本舊書，少爺往後還要翻嗎？”
陳清暉沒有立刻答話，他靠在窗邊，日光從簷角斜斜地落下來，在他肩上鋪了一層淺淺的金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說呢？”
宋錦秋看著他，淺淺的笑了。
陳清暉的氣質，在這些年裡悄然變了許多。
經歷過那場變故之後，他像是把那些尖銳的稜角都磨平了，卻也沒有變得圓滑，反而沉澱成一種溫潤的沉穩。
他看書的口味越來越雜，從經史子集到雜記遊記，甚至偶爾會看她寫的那些日常瑣事，像是把每一本書都當作一段可以慢慢走過的路。
他說話的語氣也比從前慢了半拍，帶著一種被書頁浸透過的從容，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都比從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罈被歲月封存過的酒，初嘗時不覺得烈，回味時卻有一層醇厚的暖意在喉間緩緩鋪開。
宋錦秋很喜歡這樣的他。
到了晚間，陳清暉坐在書案對面，沒有翻書，也沒有提筆，只是在桌邊靜靜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宋錦秋倒是捧著一本書，整個人的思緒，都投射到書裡的世界中。
“我以前覺得，日子是往前走的，走的越遠越好，如今倒是覺得，能這樣停下，慢慢地把一天過完，也很好。”陳清暉忽然開口。
宋錦秋抬頭，走到他身邊，“我們一起慢慢看，一起慢慢變老。”
宋錦秋有時坐在窗邊，看著陳清暉的身影，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午後。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原身站在他身後替他磨墨，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地臨帖，窗外的桂花正開，香氣被風送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誰也不說話。
那是少年時期的事，兩個人都還沒有那些旁的心思，只是覺得彼此待在一起的時候，連墨跡乾的都比別處慢一些。
後來長大了些，那些心思便像是被風翻動過的書頁，露出了一些從前沒有的句子。
原身會在他讀書時多看他兩眼，他會在原身端茶來時多停一瞬指尖。
那些戀慕和期待，像一杯放涼了的茶，不再燙手，卻仍有回甘。
過後，便是成了自己，自己跟陳清暉之間，從一開始瑾守著主子跟妾室的規矩，到現在的知己跟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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