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看著他,目光溫和,但也沒鬆口:“老顧,你一向支援開發區的工作,我心裡有數。你自己說說,這幾年顧家村富了沒有?”
顧為民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
“是因為徵地富的嗎?”李承霄又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顧為民愣住在那裡。
顧家村因為有彭愛國的兩個廠子,村裡百來號人進了廠,一個月一百多塊的工資是雷打不動的進項。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好像什麼都不用說了。
李承霄沒讓他難堪,轉頭叫了一聲:“劉巧雲。”
“在。”
“今年先進村幹部的名單,把顧支書報上去。”
劉巧雲在公文夾上記了一筆:“明白。”
“還有,”李承霄又掃了一眼那片荒灘,目光越過它落在遠處開發區新建的那片廠房上,“以後有企業落戶,多往顧家村這邊看看。這裡有兩個現成的服裝廠擺著,看看能不能多引幾家過來。”
劉巧雲點頭:“好的,市長。”
顧為民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剛才的憋悶和洩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喜氣。
先進村幹部,市裡年底開大會是要戴大紅花的,這份體面比多爭幾萬塊錢的份量重多了。況且李承霄後面那話他聽懂了——把企業往顧家村引,把專案往這邊帶,彭愛國那兩個廠子打下的底子不能浪費。這才是給顧家村指了一條長路。
“謝謝市長。”顧為民咧開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下腦門,“哎呀,李市長,您剛才說什麼來著?上次來村裡住了好幾個月就沾了一回葷腥——今天中午讓婆娘殺只雞,我那兩隻雞本來就是給您預備的!”
他轉身就往牆根跑,把那兩隻倒吊在腳踏車把上的老母雞拎起來,雞被晃盪醒了,撲騰著翅膀咯咯叫。
李承霄笑著擺擺手:“行,中午在你家吃。多放點辣椒。”
“好嘞!”顧為民提著雞,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到一塊兒去了,轉身大步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我先回去讓婆娘燒水燙雞,你們慢慢轉,晌午首接來家!”
那套西裝在風裡一鼓一鼓的,襯得他背影又瘦又滑稽,可腳步卻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劉巧雲帶著人回開發區了。原地只剩下李承霄和彭愛國。
彭愛國往後退了兩步,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掏出煙遞給李承霄一根。兩個人都點上,日頭己經快到頭頂了,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遠處傳來服裝廠車間裡有節奏的縫紉機聲,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布料漿洗過的味道。
彭愛國吐了口煙,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問一個琢磨了好幾天的問題:“這地,真漲得這麼厲害?我剛來昆城建廠那會兒,顧支書親口跟我說的,他們村的耕地八百一畝徵的。”
李承霄吸了口煙,沒看他,目光平平地放在遠處那片荒灘上。煙霧從鼻子裡慢慢噴出來,在日光下淡成一層薄薄的灰。
他笑了一下,沒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我們昆城的地不賣給你。”
彭愛國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沒再追問,因為他己經聽懂了。
李承霄不賣給他,不是因為不想帶他賺錢,而是這條路不能這麼走。剛才顧為民那塊地的賬,他親眼看著李承霄怎麼算的——荒灘不值錢,但政策不能破;三通一平的賬誰都會算,但長久的飯碗比一錘子買賣值錢。這個理跟昆城的土地一個樣:不是不給你,是給你也得按規矩來,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兩個老朋友,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的石頭上,把剩下的半截煙抽完,風把菸灰吹得乾乾淨淨。
彭愛國掐滅菸屁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承霄,吃飯去。你不在的這兩年,顧大嫂子養的雞怕是都肥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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