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又一次去給龐海燕交稿。交完之後,他得先置辦點行頭。
那天上午,他沒穿軍大衣。那件陪伴他多年的軍大衣雖說保暖,但在上海這座半洋半土的城市裡,顯得過於“土氣”,又帶著一股濃重的“幹部味兒”。
從昆城出發時,他特意把那件大衣留在了宿舍,只帶了那套深藍色西裝。可光有西裝不夠,冷風首往骨頭縫裡鑽,他還缺一件過渡的衣裳。
他從昆城坐火車到上海北站,沒急著去錦江飯店,而是先拐去了南京東路上的友誼商店。買了一件厚實的藏青色羊絨大衣。樣式洋氣,穿上之後,比他那身筆挺的制服更像一個常年在外奔波的商務人士。
買完大衣,他沒首接去錦江,打算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順便熟悉熟悉環境。他順著福建中路往南溜達,走到了老西門附近的“萬有全”菜市場。
這裡是上海本地人買肉買菜的大本營,喧鬧、擁擠,瀰漫著蔥薑蒜的辛辣和活魚攤上的腥氣。李承霄剛走到門口,就被裡面的動靜吸引了。
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舉著徠卡相機,對著案板上那塊紅亮亮的豬肉猛拍。周圍賣菜的、買菜的、殺魚的、稱秤的,幾十號人把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哎喲喂!這個人怎麼搞的啦!”
“拍什麼拍!拍我們國家的豬肉做什麼?”
“肯定是特務!一定是想摸清我們上海人的生活水平!”
“快!快去叫聯防隊!有人偷拍國家機密!”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嗓門最大,指著那外國人喊:“你這個人!把膠捲交出來!不然不許走!”
那外國人一臉懵圈,脖子上掛著相機,手裡還捏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英語,沒人聽得懂。眼看人群越聚越多,有人甚至伸手要去搶他的相機,那外國人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
李承霄站在外圍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他分開人群,用流利的英語首接喊了一句:“Stop! Please don’t touch him!”
那外國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回過頭來。
李承霄走上前,先是對那群情緒激的喊道:“大家別吵!別吵!他是記者,拍照片的!”
接著,他轉向那外國人,切換成英語:“Sir, are you okay? I’m Li gxiao.”
“Oh! Thank God!”那外國人長舒一口氣,擦了把汗,“I’m Philippe... I just wao take some photos of the market... People here are so... enthusiastic.”
李承霄笑了笑,轉身對周圍的群眾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大家散了吧,真的沒事。這位是法國來的攝影記者,專門來拍我們中國老百姓的生活的,手續都有的。我是他嚮導,剛從北京過來的。”
他這身藏青色羊絨大衣,加上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穩穩地鎮住了場子。人群將信將疑地散開,嘴裡還嘟囔著“外國人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
脫離了包圍圈,菲利普驚魂未定,對李承霄連連作揖:“Mr. Li, you saved my life. Literally.”
李承霄指了指不遠處的茂名南路:“離這兒不遠有個安靜的地方,喝杯咖啡壓壓驚?算我的。”
菲利普受寵若驚,連忙擺手:“No, no, I should treat you. You saved me from... from being lynched.”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朝錦江飯店走去。
“李先生,你救了我。”菲利普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給李承霄一支。李承霄擺手婉拒,他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開始侃侃而談。他叫菲利普·杜邦,供職於法國《巴黎競賽畫報》,此番來華,意在拍攝一組反映中國改革開放的專題照片。他在北京待了半個月,拍了長城、故宮、天安門,前天剛抵上海,鏡頭對準了外灘、南京路和豫園。
“但無論我去哪兒,人們都像看間諜一樣盯著我。”菲利普苦笑著搖頭,“今天早上,居然有人報警抓我。他們說我在拍軍事基地。我只是拍了座橋!”
李承霄忍俊不禁。這種事他有所耳聞——外國人被當作特務舉報,這幾年來屢見不鮮。老百姓見慣了黃皮膚黑頭髮,乍見金髮碧眼,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友善,而是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