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鄉避禍》第318章 菲利普(2)

作者:牛柿·3個月前

“哪座橋?”他問。

“我不知道名字。一座大橋,橫跨黃浦江。”

“外白渡橋。”

“對!就是那座。我當時站在那兒拍河景,突然就被一群人圍住了。他們喊著些我聽不懂的話。接著來了兩個警察。”菲利普攤開雙手,一臉無奈,“他們沒收了我的相機,檢查了膠捲,盤問了很久。最後雖然放了我,但警告我別再拍‘敏感場所’。什麼是敏感場所?我真的不知道。”

李承霄聽著,心頭五味雜陳。這就是1985年的中國——國門剛裂開一道縫隙,外面的人想擠進來,裡面的人既想擁抱世界,又心懷戒備。

“你現在住哪兒?”他問。

“外灘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不貴。但我快沒錢了。”菲利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潦倒與灑脫,“不過我在中國還有兩週時間。我想去個小城鎮,一個真正能展現這個國家劇變的地方。不要大城市,不要明信片上的風景。我要真實的中國。”

李承霄心頭一動。

昆城——這兩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他想邀請菲利普去昆城,拍開發區的工地,拍新修的柏油路,拍蘇旺尼的廠房。那才是“真實的中國”,是正在劇烈蛻變的中國。但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此時把菲利普帶過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徹底暴露自己的海外關係——一個法國攝影師,是他“認識”的,是他“邀請”來的。

在北京,他就是被“海外關係”這西個字害得不淺。到了昆城,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知道有個地方,”李承霄開口道,“但不確定能不能帶你去。”

菲利普凝視著他,等待下文。

“上海附近的一個小縣城。他們在建開發區,變化很快。”李承霄字斟句酌。

菲利普點點頭,沒有追問。他從攝影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李承霄。名片上印著法文和英文,還有他在巴黎的地址和電話。

“如果你改變主意,通知我。我在上海還會待一週。”

李承霄接過名片,收進錢包。菲利普端起咖啡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杯子,抄起桌上的徠卡相機,對李承霄笑道:“我能給你拍張照嗎?做個紀念。你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第一個中國朋友。”

李承霄愣了一下,略作遲疑,終是點了點頭。菲利普舉機、對焦、按下快門。“咔嚓”一聲輕響。他放下相機,笑著說:“你看起來像個學者。但你的眼神像個軍人。”

李承霄只是笑笑,沒接話。

兩人又閒聊片刻,菲利普講述著在京滬的見聞、他鏡頭下的中國。李承霄靜靜聽著,偶爾翻譯幾個詞,心思卻早己飛回了昆城。臨別時,菲利普緊緊握住他的手,鄭重道:“李先生,謝謝你的幫助。如果你來巴黎,一定要找我。”

李承霄頷首,目送他走出咖啡廳。菲利普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午後的陽光從玻璃門斜射進來,有些刺眼。

他坐回原位,咖啡早己涼透。他從錢包裡翻出那張名片,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菲利普·杜邦,《巴黎競賽畫報》。他記住了這個名字。但他也清楚,這個人,大機率不會再聯絡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喝完剩下的咖啡,起身離開錦江飯店。門口依舊圍著那群遞名片的人,他照舊收下,點頭致意,步履匆匆。走出茂名南路,他在路口等紅燈,摸出煙點了一支。煙霧消散在冷風裡,他眯著眼,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腦海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時機未到。

回到昆城己是入夜。推開宿舍的門,屋內漆黑一片。他坐在床沿,摸出煙又點了一支。桌上那本德文原版的經濟學教材仍攤開著,停留在折角的那一頁。他盯著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滿腦子都是菲利普的那句——“你的眼神像個軍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像個士兵,但他清楚,自己確實在打一場仗。一場沒有硝煙的仗,一場急不得的仗。

煙抽完了,他起身合上書,放回書架。躺下後,盯著天花板發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照片。菲利普會將它帶回巴黎,沖洗出來,夾在某本相簿裡,從此再無人問津。而他,將繼續困守昆城,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契機。

他翻了個身,將被子拉至下巴。昆城的冬夜,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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