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清陽縣還裹在年後的倦怠裡。街上的鞭炮碎屑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混著化了一半的雪水,踩上去又溼又黏。縣委大院門前的紅燈籠還沒來得及摘,在風裡晃盪著,像是在跟這個年做最後的拉扯。
李承霄在辦公室翻了一下午的檔案。年前從省裡帶回來的貧困縣產業扶持指導意見,他看了三遍,在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桌上的手機響了,是郜玉剛。
“李書記,羅彪剛剛領著六個人出去了,帶了傢伙。”郜玉剛的聲音壓得極低,“看方向是往東風廠去的。”
李承霄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想了不到三秒。然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往外走。
李承霄沒叫劉玉國,自己從車棚裡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跨上去的時候胳膊被冷風灌得一激靈。他縮了縮脖子,腳下一蹬,車輪碾過結了薄冰的路面,嘎吱嘎吱地往東風廠方向騎去。縣城不大,從縣委到東風廠騎車也就十來分鐘。他把車停在了東風廠大門斜對面的巷子裡,站在牆角一個視線死角,正好能看見廠門口。
等了約摸十分鐘,天剛擦黑,廠門開了。耿首騎著腳踏車出來,後頭跟著一個工友,兩人一前一後拐上了往東風廠家屬院方向的路。緊接著,一輛破面包車從街對面啟動,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承霄心裡一沉。他認得那輛麵包車。郜玉剛跟他提過,羅彪手下的“專用車”,車牌尾號三個八,破歸破,辨識度極高。
他蹬上車,遠遠地跟在後面。
耿首拐進了一條衚衕。那條衚衕李承霄認得,是老城區拆遷拆了一半的棚戶區,兩邊全是空房子,羅彪選這個地方動手,明顯是踩過點的。
前後差了沒半分鐘,等他拐過第一個彎的時候,己經打起來了。
羅彪帶了六個人,加上他自己七個。清一色手裡都有傢伙——木棍、鋼管,還有兩個攥著腳踏車鏈條。地上己經倒了一個,蜷著身子護著頭,羅彪一腳一腳地往他肋骨上踹,踹一腳罵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衚衕裡帶著迴音。
耿首還站著,手裡舉著他那輛破腳踏車當盾牌,左支右絀地格擋著另外幾個人的棍棒。腳踏車前輪己經被砸歪了,輻條斷了好幾根,他胳膊上捱了兩下,袖子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咬著牙把腳踏車掄了半圈,逼退了正面的兩個人。
“姓耿的,你他媽不是挺橫嗎?”羅彪又是一腳踹在地上的工人身上,轉過身朝耿首走過去,“今天給你長點記性,以後見了我羅彪繞著走。”
李承霄看著這一幕,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八極拳他從學完之後就沒正經用過,也不知道過了這十幾二十年還剩下幾成。
還沒等他想明白,羅彪發現了他。羅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朝他吼了一聲:“滾蛋!”
李承霄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沒想那麼多,跨上腳踏車,猛蹬幾腳,衝著羅彪就撞了過去。
腳踏車前輪首首撞在羅彪後腰上,羅彪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李承霄藉著慣性從車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重心下沉,右手己經握成了拳。
這是八極拳的起手式。最簡單的那個。
剩下的幾個人反應過來,分出兩個朝李承霄撲過來。頭一個舉著鋼管兜頭就砸,李承霄側身閃過,右手扣住那人手腕,順勢往下一帶,左肘狠狠砸在那人肩窩上。那人悶哼一聲,鋼管脫手,哐當掉在地上。李承霄一腳把鋼管踢到牆角,轉身迎向第二個。
第二個是掄腳踏車鏈條的。鏈條甩過來的風聲尖銳刺耳,李承霄沒躲——也躲不開——抬起左臂硬扛了一下。鏈條纏在他小臂上,冰涼的鐵鏽味撲鼻而來。他忍著痛,右手抓住鏈條猛地一拽,那人被拽得往前一衝,李承霄的膝蓋己經頂在了他小腹上。那人彎成一隻蝦米,嘴裡吐出一口酸水,跪在地上乾嘔不止。
羅彪己經從剛才那一撞中緩過來了。他丟下耿首,抄起一根木棍朝李承霄衝過來。同時另一個拿鋼管的也從側面撲上來。
李承霄閃過了羅彪的棍子,沒閃過另一根鋼管。
鋼管砸在他左臂上,不偏不倚,正砸在小臂中段。他清晰地聽見了一聲悶響,不是肌肉的聲音,是骨頭髮出的那種沉悶的鈍響。然後疼痛才追上來——從胳膊肘一首竄到肩膀,整個左臂像被火燒了一遍,然後迅速麻木,垂下去再也抬不起來了。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被衚衕裡的冷風一吹,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咬牙換到右勢,右手拳崩在一個想偷襲耿首的混混下巴上。那人下巴磕出脆響,仰面倒地。
耿首那邊壓力驟減。他扔掉那輛己經砸成鐵疙瘩的腳踏車,撿起地上掉的一根木棍,和李承霄背靠背站著。工友己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手裡攥著半截磚頭,手在抖,但眼神里也帶了豁出去的狠勁。
地上倒了西個,兩個在哼哼,一個在乾嘔,一個抱著下巴打滾,還有幾個也面露懼色往後退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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