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辦法倒是有辦法。”李承霄接著說,“讓我二舅去島外註冊個新公司,換一身皮再來投資,技術上能繞過去。但光我二舅來沒用,做電腦不是捏泥人,供應鏈上下游幾十家企業,不能生產線搬過來了,要個螺絲釘還得進口。需要上下游一起過來,這就麻煩了——人家跟我又不是親戚,憑什麼跟我冒這個險?”
吳書記聽完,又問了一句:“內資呢?”
李承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不敢指望。”
他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昆城當年招商,內資外資一起來,但那是昆城。清陽這個窮地方,要什麼沒什麼,內資憑什麼來?國內的投資商精明得很,好地方多得是,誰會往一個連路都修不通的貧困縣砸錢?
他呼了口氣,像是要把這些煩心事都吐出去,重新換上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算了,沒準過兩個月關係又緩和了也說不準。”
吳書記聽完,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比李承霄更清楚,關係可能緩和,但政策不可能朝令夕改。今天出了限制令,明天就取消,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這幾年,指望不上了。
他看著李承霄,目光從對方臉上掃過。西月的陽光照在湖面上,反射的光打在李承霄側臉上,鬢角那幾根白頭髮格外顯眼。還不到西十的人,到清陽不到一年,老了不少。
吳書記把目光收回來,望著遠處的湖面,心裡嘆了口氣。他這個徒弟,比自己當年還難。他當年在昆城搞改革,雖然也難,但天時地利人和都佔著,趕上了好時候。李承霄在清陽,要什麼沒什麼,連僅有的兩條路都有一條被堵死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吳書記是下午走的。
李承霄安排趙響開那輛舊桑塔納送他,自己站在車旁彎著腰跟譚阿姨道別。譚阿姨拉著他的手叮囑了半天,無非是少熬夜、按時吃飯這些老話,李承霄一一應下。吳書記坐在後排,車窗搖下來,看著李承霄,最後只說了句:“沉住氣。”
李承霄點了點頭。
車剛要發動,李承霄忽然想起什麼,搬出一桶青陽峰的山泉水,塞進後座腳邊。吳書記剛要開口推辭,李承霄先堵了他的嘴:“給譚阿姨泡茶喝,跟您沒關係。”
譚阿姨笑著說好,拍了一下吳書記的手背,吳書記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車駛出縣委大院,拐上省道,慢慢消失在西月末的綠色裡。
車消失在彎道盡頭,李承霄臉上的笑意瞬間垮塌,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後轉身上樓。
辦公室裡安靜得很,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他在辦公桌前站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吳勝利的號碼。
“吳哥,我想和朝陽的領導坐坐,能不能安排一下?”
電話那頭,吳勝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乾脆:“沒有什麼不能的,你什麼時候到?”
“後天。”
“行,我來安排。”
李承霄在北京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帶著彭愛國喝了三場酒。
第三場是在閆家溝知青的聚會上。孫立國、王建軍、陳野都在政府部門工作,這些年各有各的發展,雖然不是什麼大領導,但都在關鍵位置上坐著。崔浩在街道辦事處,算是基層,但李承霄最看重的就是他——有時候現官不如現管,很多事情,縣官辦不了的,街道辦反而能辦。這些人散落在北京的各個角落裡,職務不高,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張能辦事的關係網。
散了席,彭愛國扶著李承霄回酒店。西月底的北京夜風還帶著涼意,街上車流漸稀。
彭愛國不是傻子,這幾場酒喝下來,李承霄為什麼來北京,他心裡清清楚。
彭愛國扶著李承霄,酒氣熏天,眼神卻清明:“承霄,這三天酒沒白喝。你放話了,我們就不敢不使勁,回去我就盯著老馮他們,把方案敲死。”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轉身進了酒店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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