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的身形緩緩滑落回座位上,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舵手”說了什麼。但他不願意相信這條德米特爾已死的訊息,最終也只是梗著脖子、啞著嗓子闔眸:“我明白了。”
停頓片刻後,他又意識到自己和“菲拉德林”的交易還沒有完成,於是強打起精神再次開口:“我會讓人結清尾款的,明天下午之前。”
“感謝您的慷慨,”“舵手”忍住嘆息的衝動,切斷了通訊法術的連線,“我們會在半個月內,將德米特爾殿下墓地的具體地址和部分遺物送到您手裡。”
克里斯沒有回答。淺淡的法術光芒隨著通訊的中斷碎裂在他眼前,他沉默著望向虛空中細碎的亮色,驀然想起德米特爾當初的囑託。其實他和德米特爾的關係才剛有所改善不久,羅德里格公爵說得對,德米特爾這個人很是獨裁。從小到大,在羅德里格公爵的教導下,德米特爾審時度勢地疏遠他,每每見面都要找理由跟他吵一架。起初克里斯真的以為德米特爾是因為討厭他,蠻不講理地將他當作害死凱瑟琳皇后的兇手,才會一見到自己就亂髮脾氣,行為矛盾。可是後來,他慢慢領會到了德米特爾矛盾行為背後的深意,才終於明白那傢伙對自己暗藏的關切。誠然卡斯蒂利亞皇室內沒有溫情,凱瑟琳皇后走得太早,皮埃爾二世和葉甫蓋尼死了他也不傷心、不會傷心。可是德米特爾……德米特爾怎麼能死呢?他還要肩負起卡斯蒂利亞家族和羅德里格家族兩頭的榮光,還要帶著他們所有人的期待登上王座,成為諾西亞政府的最高領導者。老實說,克里斯認真考慮過,如果那樣的願景實現了,他願意盡己所能地輔佐德米特爾。哪怕他一開始的理想是離開坎德利爾,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他也願意為了德米特爾留下來。
德米特爾是唯一受到他承認的家人,怎麼能就這麼突然、這麼草率地死了?這麼輕飄飄,毫無徵兆地,死在了異國他鄉,死在了葉甫蓋尼那種蠢貨的手段下?
葉甫蓋尼……對,葉甫蓋尼!德米特爾是因為葉甫蓋尼才被派去科弗迪亞的!都是因為葉甫蓋尼!一切都是葉甫蓋尼的錯!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克里斯就像是抓住了救t命的稻草。他猛然回過神,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出宮殿,撞了羅德里格公爵一個趔趄。
羅德里格公爵不明就裡地扶住同樣險些摔倒的克里斯,沒想通他怎麼剛讓人把自己叫過來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衝。
然而克里斯沒給他開口詢問的機會:“我要那傢伙死。”
克里斯語氣中深刻的恨意讓羅德里格公爵楞了一下。他這才回過神來打量克里斯的神色,下一秒就被克里斯眼底前所未有的陰翳嚇了一跳:“那傢伙是指?”
“您一直勸我處死的那傢伙。”克里斯抓緊了羅德里格公爵的衣袖,仍舊沒能平覆急促的呼吸。他知道,羅德里格公爵會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他嗎?”羅德里格公爵領會了克里斯的指代。他當然非常贊成克里斯殺死葉甫蓋尼,但克里斯突然轉變的態度還是讓他有些莫名其妙。羅德里格公爵下意識皺眉追問:“為什麼?”此前他和那位宮廷侍衛長曾多次勸說克里斯處死葉甫蓋尼,克里斯始終置若罔聞,甚至為此隱瞞了葉甫蓋尼所在。今天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在這方面固執得可怕的克里斯竟然改變了想法?
“德米特爾死了!”克里斯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聲音這麼難聽過。僅僅是告訴羅德里格公爵這條訊息都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羅德里格公爵楞住,好一會才接收到克里斯傳達的資訊,猛地瞪大了眼睛:“什麼?”即使是出於利益權衡的角度設想過德米特爾徹底淡出諾西亞政治舞臺的可能,羅德里格公爵還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僵在原地。無論如何,德米特爾總還是有他外孫的這一層身份在。
克里斯在麥卡拉侯爵交代了伊斯頓走|私案的始末後就已經生出了殺死葉甫蓋尼的決心,然而這個決心受在皮埃爾二世面前做出的承諾束縛。克里斯不得不承認,他私心裡還是希望能由德米特爾來替他做出這個決定。他也不乏衝動魯莽的時候,但在某些方面又優柔寡斷得可怕。說他自私也好,說他懦弱也好,皮埃爾二世給他開出的條件是留德米特爾一命,他不想親自背誓。也許是心理作用使然,他總覺得自己的背誓是對德米特爾的背叛,會讓德米特爾的安危受到威脅。可是現在、現在他的一切顧慮都沒有意義了,德米特爾死了!被葉甫蓋尼發配他去科弗迪亞的點子害死了!
“我一定要殺了他,”克里斯連呼吸都在顫抖,“我現在就要殺了他,是他害死了德米特爾,是他!”
“你先冷靜點,現在你的一舉一動都被教會盯著,不能露出破綻被他們抓住把柄,你得先謀劃好退路和收尾!讓他們就算知道他是你殺的,也拿不出證據才行!”羅德里格公爵阻止了他往外衝的動作,“我派去接應德米特爾的人還沒有回來,你是從哪收到德米特爾出事的訊息的?”
“法師,”經過羅德里格公爵的提醒,克里斯才從那種悲怒交加的情緒中稍微回過點神來,他將目光投向四周,終於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人來人往的空曠地帶,只要有心,隨便誰都能探聽到他和羅德里格公爵的對話,“是、是法師……野法師那邊傳來的訊息。”顧慮到戴納和穆拉特的勢力,克里斯說到最後一句時壓低了聲音。
“野法師?他們收錢辦事,和傭兵沒兩樣,盡心程度不一定比得上自己的人,”羅德里格公爵的眼底暈開一抹深色,“你先不要妄下定論、衝動行事,等我派出去的親信將訊息傳回坎德利爾,才能確定德米特爾到底是死是活。”
“對、對……說不定是他們搞錯了,說不定……”羅德里格公爵的話讓克里斯找到了自我安慰的方向。雖然理智上知道“菲拉德林”的人沒有必要欺騙自己,但他還是自欺欺人地鬆了口氣:“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不知道,”羅德里格公爵望著他的眼睛,“老實說,他們在入境科弗迪亞後就跟我們斷聯了。應該是科弗迪亞正在和溫林頓交戰的緣故。”
克里斯沉默片刻,定定地看著他:“德米特爾會活著回來的對嗎?”
“我不知道。”羅德里格公爵垂眸。
“你怎麼能不知道?你不可以不知道!”這樣的答案讓克里斯臉色慘白,幾乎就要失去理智,“你不是德米特爾最忠誠的擁護者嗎?你不是他的外公嗎?你怎麼能不知道!”
過於激動的情緒讓克里斯踩到了一塊碎裂的磚石,以至於站立不穩,猛地失去了重心。羅德里格公爵第一時間扶住他,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克里斯,我也只是個人,我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無法言出必行。如果現在承諾你德米特爾一定能平安回來,將來他的死訊被證實,你只會比現在更傷心。”
克里斯說不出話來。他楞楞地將自己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壓在羅德里格公爵攙扶自己的那隻手上。羅德里格公爵沉默著,有些憐憫地移開了放在他身上的視線。兩人就這樣靜立在道路邊緣,直到克里斯終於支撐不住,將腦袋靠上了羅德里格公爵的肩膀。從未和克里斯如此親近過的羅德里格公爵渾身一僵,遲疑良久,才生硬地拍了拍克里斯顫動的腦袋。
克里斯沒有抬頭,羅德里格公爵卻感覺到自己被克里斯靠過的左肩一片溫熱。
。潤溼的顯明不著帶又,熱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