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依言爬上克里斯的後背。他的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就連維持清醒都很困難,更不要說自己走完最後這段離開深坑的路。
克里斯穩穩背起米歇爾,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東出發。和他從前背過的其他活物相比,米歇爾簡直輕得過分,就像一具內裡骨血已被熬乾的空殼。那種不安的預感並沒有隨著米歇爾的睜眼和玩笑淡去,反而越來越強烈。
克里斯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理智告訴他這是劇烈運動下的正常生理反應,但情感卻挾持著直覺往危險的方向滑落。羅德里格公爵死的那一天,他也從自己的胸腔中聽到過類似的悲鳴。
他不敢再想,只是收緊了託在米歇爾膝彎下方的雙手。法術力量的託舉讓克里斯免於攀爬,但情緒翻湧之下,他還是被滿地的碎石塊絆了一跤。克里斯重心一歪,踉蹌兩步,視線隨即發生偏移。
——他瞥見了自己身後一路蜿蜒的血色。
勉力維持的平靜驟然震動起來。克里斯狠狠咬住口腔內壁的軟肉,不讓喉嚨裡那聲哽咽的驚呼脫口而出。片刻後,他放低重心,語氣輕鬆地沈下眸光:“你為尼奧爾索思受了這麼重的傷,你說聖山拜禮會那些官方法師知道以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海曼會親自給你治療吧?他就應該親自給你治療!”
米歇爾沒有回答,只是神思恍惚地氣喘著。克里斯聽過那樣的聲音,坎德利爾窮人區的肺病患者們,臨死前就是那樣氣喘的。
但他相信米歇爾沒有肺病。
他相信米歇爾絕不會輕易死去,他相信他們還會繼續結伴而行,再跟伊利亞坐在一起玩笑,他相信他為米歇爾設想的未來一定可以實現,他相信……
克里斯想不下去了。他的嗓子有點酸,好像被塞了一整塊浸滿檸檬汁液的棉花團。米歇爾的身體越來越輕,硌在他背上的觸感也越來越硬,他背上的那具人類身體,正在像燃燒中的蠟燭一樣,以極快的速度喪失血肉。“終末者”的直覺讓他預感到,米歇爾將會變成一具風乾的白骨。
他再也沒法忍受這樣的沉默,不顧危險地加快了腳步。從走、到快走,最後變成逃命般的狂奔。地上的石塊此刻成了最令他痛恨的擋路者,他胡亂踩著時間之力墊起的平面,酸澀感幾乎從胸口一路上竄到頭頂。
他強忍著喉嚨裡的刺痛感哼笑了聲:“別以為現在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我就不找你算賬了。你騙我、辜負我的信任,說好出去以後會給我個解釋,我可都還記著呢。”
米歇爾漸趨微弱的氣息重了一下,那種絕症病人般的氣喘短暫中止,變成了一聲微弱的嗤笑。
他顯然已經快到極限了。
克里斯覺得自己應該拉著米歇爾多說幾句,不管怎麼樣,起碼不能讓米歇爾昏睡過去。但他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道該找什麼話題轉移米歇爾的注意力,舌頭也該死的不聽使喚。
人的一生中會遇到許多無能為力的事,而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件,就是“生與死”。
這一點,克里斯不是第一次體會。
克里斯掐住自己掌心的皮膚,儘量讓聲音顯得不那麼悲慟:“我跟你說話呢。”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只有深坑裡的風聲不斷灌進他的耳朵。眼眶燙得他看不清路,喉嚨也彷彿被膠水黏住。他甚至有點恍惚起來,尼奧爾索思明明是個冬暖夏涼、氣候宜人的城市,這裡的五月怎麼比坎德利爾的深冬還要冷。
大概是被克里斯的情緒驚動了,米歇爾艱難地喘了口氣。溼冷的吐息順著克里斯的脖頸滑進他的領口,穿透皮膚落定在他心頭,像是一首鳴奏在雨夜的絕望哀歌。米歇爾說:“你可以罵我兩句,就像、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克里斯強忍住哽咽的衝動:“誰會喜歡捱罵,有病。”
“對,就這樣罵。”
“別開玩笑了。”克里斯終於還是沒忍住露出了嗓音嘶啞的端倪。四肢越發冰冷僵硬,他幾乎就要抓不住背上的米歇爾:“一會我們就能見到聖堂的人,他們會治療你。如果他們不行,城區的醫生或許行,再或者……”
“克里斯。”米歇爾的聲音越來越難受,好像每發出一個音節都要用盡他全部的力氣。
他說:“就當是滿足我一個願望,我請求你。”
他說“我請求你”。
克里斯的呼吸劇烈顫抖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以至於他險些踩空墜回坑底。
他想平覆一下情緒,卻沒能成功,只能機械地按照米歇爾的請求把話題接續下去:“你這個、你這個絕無僅有的蠢貨,自以為是的傻瓜!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麼、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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