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小蘇，”黎平說，“就沒有我們的拖拉機，沒有我們的加工廠。縣優秀大隊稱號，向陽大隊從來沒有獲得過。”他說著，語氣裡有激動也有感慨。
劉滿倉在旁邊點頭，補充道：“還有這次的舉報，多虧小蘇知青提醒，我們才把入股的事弄合規了。不然這一關過不去。”
蘇清歡看著兩人感謝來感謝去，趕緊接了一句：“要感謝所有人。是大家的努力，向陽大隊才越來越好。”
劉滿倉順著她的話說：“對，是所有人的努力。”舉起杯子，又敬了一輪。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黎平把椅子往韓少城那邊挪了挪，斟酌著措辭，聲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問一件很要緊的事：“小韓，不知道今年有沒有徵兵的訊息？”
蘇清歡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黎平，又看了看韓少城。
對現在農村的孩子來說，出路就那麼幾條。上大學，指標少得可憐。招工，農村名額幾乎沒有。剩下的，只有當兵這一條。
紅旗公社是貧困公社，每年徵兵名額也就三五個，分到向陽大隊就更少了。這幾年，向陽大隊沒有年輕人當上兵，不是因為身體不行，而是名額被人頂了。年年都有名額，年年輪不到向陽大隊。
韓少城放下筷子，想了想，說：“每年的徵兵，一般都是秋季開始。向陽大隊去年評上了優秀大隊，今年分到名額的可能性很大。”
黎平和劉滿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希望。
韓少城又說了一句，這次說得更實在：“我有同學在縣武裝部，回頭我問問他秋季徵兵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不輕不重，“我可能沒辦法幫忙多爭取名額，但是我能保證，只要向陽大隊的年輕人體檢、政審都通過了，就不會被人頂替下去。”
“謝謝！太謝謝了！”黎平連著說了幾個謝謝，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沒有門路，沒有背景，被人頂替是常事。
韓少城這句“不會被頂替”，比幫他多爭取兩個名額還要實在。
劉滿倉也激動了，握著韓少城的手搖了搖。
話題轉到徵兵的條件上。韓少城一條一條地說——年齡、身高、視力、文化程度，體能考核的專案也說了幾樣。黎平和劉滿倉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幾句，像是在提前押題。
劉滿倉在旁邊也聽，時不時插一句嘴。幾個人越聊越深，從徵兵聊到部隊生活，從部隊生活聊到軍事訓練。
趙秀英看蘇清歡不喝酒——也不敢給她喝，那次醉酒的印象太深刻了——就拉著她閒聊天。
趙秀英是婦女主任，對女性的婚姻格外關心。她看了一眼韓少城，壓低聲音問蘇清歡：“小蘇知青，你跟小韓訂婚挺長時間了，考慮什麼時候結婚呀？”
蘇清歡端放下茶杯，說：“部隊提倡晚婚晚育，女方一般要二十三週歲以上。”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戀愛報告己經提了，也挺好的。”
趙秀英聽了，點點頭：“部隊要求高。”又看了看韓少城，笑著說，“不過你們倆感情穩定，也不錯。不著急，慢慢來。”
蘇清歡笑了笑，沒接話。
桌上的菜己經吃得差不多了。白菜燉粉條見了底，小雞燉蘑菇只剩幾塊骨頭，紅燒肉的盤子用饅頭擦過，盤底乾乾淨淨的。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屋裡熱氣蒸人，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幾個人又坐著聊了一會兒。黎平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說時候不早了，今天先到這兒。大家站起來，互相道了別，韓少城先推開門出去，蘇清歡跟在後面，掀簾子的時候，北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積攢了一晚的熱氣。
月亮己經升起來了，掛在樹梢上，又圓又亮。遠處的村莊零星亮著燈，狗叫從村東傳到村西。蘇清歡和韓少城並肩走在土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走出去幾十步，誰都沒說話。
快到知青點時，韓少城忽然開口：“你們大隊的人，挺好的。”
蘇清歡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說：“嗯，挺好的。”
星光很亮，土路很白，兩行腳印從村口一首延伸到知青點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