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上頭的要求,每戶出一個勞動力,但實際上,除了老人和孩子,幾乎家家都是全員出動。
男人們掄鎬刨凍土,女人們挑土運石,老人蹲在路邊敲碎石,連半大的孩子也幫著搬小石頭。
路上人聲鼎沸,鎬頭落地的聲響、鐵鍬剷土的聲響、扁擔吱呀的聲響,混在一起,從早響到晚。
大隊的食堂也開了火。趙秀英帶著幾個婦女,負責修路和蓋房社員的午飯。
灶臺壘在打穀場邊上,兩口大鐵鍋架上去,燒的是劈柴,燉的是白菜粉條,偶爾加幾片肉。
一到中午,社員們端著搪瓷盆排隊打飯,蹲在路邊吃,吃完抹嘴繼續幹。
蘇清歡的拖拉機手身份又派上了用場。她負責運送材料,早上拉一車磚去工地,中午拉一車沙子,下午拉一車石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拖拉機開起來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她握著方向盤,迎著風,帽子壓到眉毛,圍巾拉到鼻樑,一趟一趟地跑,從不喊累。
大家每天早出晚歸,晚上到家胳膊都抬不起來。倒在炕上,連話都不想說,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可第二天一早,鐘聲一響,一個個又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扛著工具往外走。
西月末,五間大教室和兩間辦公室終於竣工了。
新房子齊刷刷地立在大隊小學的操場的東邊,青磚灰瓦,門窗嶄新。陽光照在青磚牆上,泛著淡淡的光。
趙強站在新教室前面,看了很久,眼睛裡有光,也有點不敢相信。
他剛被調到向陽大隊的時候,心裡是不願意的。他在公社小學幹了近二十年,不會來事,不會說話,得罪了領導,被一腳踢到農村大隊來。
他知道自己這是明升暗降,好聽不好用。和他一起來的孫敏,也是沒辦法,跟同校男老師處物件,鬧翻了,全校都在傳她的閒話,待不下去了,只能走。
來之前,他對向陽大隊的想象是:窮,破,大隊長的一言堂,社員大字不識幾個。
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是蓋小學,要求在春種之前必須完工。他以為這是向陽大隊給他的下馬威。
等他到了向陽大隊,他發現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他想像中的牴觸、使絆子、冷言冷語,一樣都沒有。甚至沒有人有時間跟他多說幾句客套話。
每個人都在忙,忙著搬磚,忙著和泥,忙著運料,忙著吵架——但吵的也是怎麼把房子蓋好,沒有針對他這個空降校長身份的。
他站在那兒,摸了摸新砌的磚牆,磚縫勾得整整齊齊,灰漿飽滿。玻璃窗擦得乾乾淨淨,映著藍天白雲。
他推開一扇門,走進去,屋裡亮堂堂的,地面鋪著紅磚,黑板上刷了新漆,課桌還沒搬進來,但己經能想象孩子們坐在裡面的樣子。
孫老師也站在新教室門口,她也在笑,向陽大隊的小學好像和公社小學不一樣。
趙強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工地上己經有人在收拾工具了,鐵鍬、鎬頭、扁擔、繩子,一樣一樣歸攏到一起。李壯蹲在地上清點數目,嘴裡唸叨著“少了一把抹子”。
趙強走過去,蹲下來,幫他從土裡刨出那把被埋住的抹子,擦掉上面的泥,遞過去。
李壯接過來,看了看,說了句“就是這個”。
趙強沒說什麼,蹲在那兒幫他把剩下的工具一件一件擦乾淨,碼好。李壯也沒說什麼,把抹子放進工具箱,蓋上蓋子。太陽己經偏西了,工地上的人漸漸散了,炊煙從村子的方向升起來。
李壯想的是,明天,就跟大隊長一起修路的事了。
趙強想的是,明天,該跟其他老師商議安排招生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