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春種開始了。
天剛矇矇亮,田埂上就站滿了人。犁鏵翻開沉睡了一冬的黑土,泥土的氣息混著晨霧瀰漫在田野上空。
小學放了春假,老師和學生都要下地。
趙強和孫敏的編制在公社,不屬於向陽大隊的人,不需要參加春種。而且兩人一看就是沒幹過農活的,白白淨淨的,手比書本還薄,黎平也沒打算讓他們下地。
他給兩人安排了別的活計——打掃校園、新教室和新辦公室,歸置桌椅板凳。
新教室的桌椅板凳,一部分是黎平和劉滿倉去公社和縣裡“哭窮”要來的。兩人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嘴皮子都磨薄了,才從各個部門東拼西湊搬回來一批。
剩下的,是大隊的木匠帶著徒弟,在去年冬天加班加點做出來的。新刨的木頭泛著淡黃的光澤,湊近了能聞到松木的清香,桌面刨得平平整整,摸上去不扎手。
趙強跟孫敏把堆放在大隊食堂的桌子,一趟一趟搬到教室裡,把桌椅一排一排對齊。
新教室的地面是紅磚鋪的,掃得乾乾淨淨,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反著暖洋洋的光。
孫敏拿著抹布,一張一張桌子擦過去,擦到第三排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
田野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播種。拖拉機突突突地在前面開,後面跟著一群人,彎著腰,把種子撒進犁溝裡。人很多,但不亂,各幹各的,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
春種持續了將近一個月。向陽大隊在黎平和各生產隊小隊長的帶領下,起早貪黑。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
中午在田頭吃飯,端著碗蹲在地壟溝裡,幾口扒完,放下碗接著幹。
今年依舊有農科院資助的種子,比去年的還多一些。黎平把種子分到各生產隊時,反覆叮囑:不能摻,不能換,一壟一壟按規矩種。社員們照辦了。誰也不會跟產量過不去。
一個月後,春種結束了。
最後一塊地的種子埋進土裡時,黎平站在田頭,看著那片被犁鏵翻過的黑土地,長長地吁了口氣。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灰頭土臉的人說:“放一週假。”
沒有人歡呼。大家都太累了,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黎平又補了一句:“各家自留地自己好好種。知青們,好好歇著。”
自留地的事,社員們自己會安排。知青沒有自留地,這一週假,是完完全全屬於他們的。
早上,日上三竿了,大家都醒了,誰也沒起來。
蘇清歡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著屋頂。
這一個月,她開拖拉機,比其他知青輕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每天坐在駕駛座上,顛來顛去,骨頭都快散架了。
唯一的好處是大概就是開拖拉機時可以穿長袖、戴帽子,沒那麼曬、那麼熱。
“真想能一首躺著。”郭小小躺在炕梢,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但就是不想起來。
蘇清歡也餓了,但她更不想動。她想了想,說:“我箱子裡有餅乾。要不你拿幾塊墊吧一下,順便也給我拿幾塊。”
郭小小在被窩裡翻了個身,糾結了好一會兒,最後累戰勝了餓,說:“我覺得我還能挺挺。”
撲哧一聲,蘇清歡笑了。趙麗娜也笑了。三個人都餓著,誰也不願意先起來。
“吃飯了!”胡楊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中氣十足,不像是剛睡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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