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毒。黃土路上蒸起一層白毛汗。
林老頭縮著脖子，腳底下一滑，差點撲在地上。他那雙破布鞋早就磨穿了底，大腳趾露在外面，沾了一層厚厚的黑泥。
“爹，你走快點成不？”林大富回頭吼了一嗓子。
他喘著粗氣，兩邊腮幫子上的肥肉首哆嗦。懷裡死死抱著個灰布小口袋，兩隻手勒得青筋都爆出來了。
林嬌嬌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頭髮出油打成了一綹一綹的，散發著一股子餿味。
她伸出髒兮兮的手，去拽林大富的衣襬。
“爹，我走不動了，腳底板起血泡了，這鞋磨腳。要不你把米袋子給我拿會兒，你揹我走兩步？”
林大富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貓，猛地一甩胳膊，一巴掌抽在林嬌嬌手背上。
“滾一邊去！這米是咱們一家子活命的玩意，能給你摸？”
他啐了一口帶血絲的黃痰。
“昨晚在那破宅子裡，要不是老子機靈拉著你爺爬狗洞，咱們早被那群流民生啃了！你二叔那條胳膊都被活生生咬下兩塊肉！”
林嬌嬌捱了打，眼淚在沾滿灰土的臉上衝出兩道泥溝子。她吸溜著鼻子嘟囔。
“那還不是怪爺爺……非說去什麼府城領救濟糧。排了一上午的隊，就給發了這麼兩把發黴的糙米！那米里頭還爬著綠頭蒼蠅呢！”
林老頭從後面趕上來，用柺杖戳了一下林嬌嬌的小腿肚。
“你個賠錢貨懂個屁。能要出這一口糧，也是老祖宗顯靈了。快走，別磨蹭，回了村找個地窖躲起來。”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官道旁的野樹林走。日頭曬在背上，烤得人皮肉發疼。
林大富一邊走，一邊警惕地西下看。
他把那個裝米的布袋子塞進懷裡，用汗溼的衣襟緊緊捂住，生怕透出半點味兒來。
這袋子裡裝的可是兩斤糙米，雖然發黴長毛了，但熬成稀粥能撐上七八天。
風一吹，林子裡的枯樹枝嘎吱作響。
草叢裡突然傳出“嘩啦”一聲響。
林大富腳步猛地頓住。他嚥了口乾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誰！誰在裡頭裝神弄鬼！”
乾枯的灌木叢被人從裡面撥開。
西五個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的男人鑽了出來。
這幾個人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身上套著爛布條，腳上連鞋都沒有。
腳底板裂開一道道血口子，裡頭塞滿了黑泥。
最前頭的那個漢子，嘴唇乾裂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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