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又一批運輸船載著難民,在赤色盾牌驅逐艦的護送下,緩緩駛離港口,朝著外海預定的相對安全區域駛去。海面上,朝陽已躍出地平線,天空泛起魚肚白,預示著新的開始。
十七號運輸船,那裡裝運的都是各個年齡段的孩子(從六歲到十八歲)。法蒂娜就和同學們還有阿伊莎老師被安排在那艘船上,聚集在中層貨艙,那原本裝運石油燃料的地方。
船艙內部沒有窗戶,只有幾處通風口透進一絲外面世界的微光和海風鹹溼的氣息。巨大的船體隨著海浪緩慢起伏,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轟鳴與金屬摩擦的呻吟。每一次較大的顛簸,都會引起人群一陣壓抑的驚呼和身體的碰撞擠壓。
法蒂娜沒有和周邊大多數同學那樣低聲哭泣或是祈禱,而是目不轉睛地透過通風口盯著艙外一望無邊的海面。
……
“法蒂娜,”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是阿伊莎老師。她的傷勢還未完全痊癒,臉色蒼白而不見血色,身上的繃帶和紗布還沒有取掉,腹部的刀口也才剛剛結痂。
“你一定有什麼心思,能和我說說嗎?”
阿伊莎輕聲問道,挪動身體靠近法蒂娜,試圖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女孩周身那股過於冰冷的疏離感:“從上船到現在,你一句話都沒說過。”
法蒂娜望向阿伊莎,目光在老師蒼白的面容和染血的繃帶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難過,還有一種說不出理由來的焦慮。
足足過了好幾十秒,就在阿伊莎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法蒂娜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些沙啞,帶著長期缺水和少言的乾澀:
“是的老師,我有,我有很多很多心思。”
“我在想,等到了目的地,到了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安全地帶,和平社會,我們該做些什麼,又或者說,我們該用什麼方式去生活?”
“老師,我現在已經記不到自己之前的樣子了。過去的我,叛逆早戀,追求時尚,打架逃學,什麼壞事都做,還經常偷家人的錢給自己上街買衣服。然而現在的我,只知道如何在黑暗環境下找到一點未被汙染的水源,如何在爆炸和轟炸時找到掩體!”
她的眼神里充滿無助,還有一種和年紀不符的蒼涼:
“我真的不知道以後該如何在和平的環境下生活, 我好像把那些都給忘掉了。或者說,那些東西,在那個世界,還管用嗎?我們這些人帶著一身硝煙味和洗不掉的記憶,真的還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嗎?”
她的疑問,直指戰爭倖存者最核心的創傷——適應障礙。戰爭不光摧毀了家園,更重塑了人的認知和對世界的理解。迴歸“正常”,對很多人而言,是比在戰爭中生存下來更加艱難的挑戰。
……
阿伊莎安靜地聽著,眼中充滿了理解和深切的悲哀。她沒有立刻用空洞的安慰打斷女孩。等法蒂娜說完,她才緩緩伸出手,用雖然髒汙卻依舊溫暖的手,覆在法蒂娜冰涼的手背上。
“沒關係的,法蒂娜。”阿伊莎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磨難感後沉澱下來的,奇異的溫柔力量:“感覺迷茫,感覺害怕,不知道前路怎麼走,這都很正常。你要知道,不止是你,在這艘船上,這片海里所有的船上,我,還有你看到的每一個人,大家都和你一樣。”
“我們大家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身上也都帶著傷,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裡上的創傷都不少。適應陽光,我們需要時間,適應安靜,我們需要更大的勇氣。比如我們會害怕人群,會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到,晚上會做噩夢,會對著平靜的食物和水發呆,甚至會不知道該怎麼和那些沒有經歷過這一切的人交談。但這些,都是一個過程,一個痛苦,但我們必須,也一定會經歷的過程。”
她看著法蒂娜的眼睛,試圖將一絲信念傳遞過去:
“但我們會學會的。就像我們曾經學會在廢墟里找路,在黑暗裡分辨危險一樣。我們會學會安穩地睡覺,結交新的朋友,哪怕一開始很難。只要我們還活著,活著,就有重新學習的可能。 也許會很慢,很痛,但總會一點一點,往前走。”
法蒂娜望著阿伊莎,老師的話如同溫熱的泉水,流過她冰凍的心田。雖然前方依舊迷茫,但至少有人告訴她,這種迷茫本身,是“正常”的,是“被允許”的。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然而法蒂娜心中的牽掛,遠不止對自身前途的擔憂。
過了好一會兒,法蒂娜再次開口,語氣中滿是深切的憂慮和無力感:
“夏麗法,還有韓菲姐姐,真不知道她們現在怎樣了,是否還活著!”
提到夏麗法,她是法蒂娜在初中校園的同學,雖說只上初二,卻有著同齡孩子根本不具備的能力,不管是管理醫療站,組織地下社群的三十萬人撤離,還是和赤色盾牌合作。
至於韓菲,那個神秘的,來自東亞的女孩,雖說身體和心理備受創傷,但在最後關頭為了保護大家不被屠殺,最終主動把自己交給了卡扎伯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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