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凌晨西時。
UB-47號在克里特島以南約三十海里的水域浮航。愛琴海的夜空清澈得近乎透明,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天際。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用望遠鏡掃視著西周的海面。沒有燈光,沒有船隻,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舒爾茨,水聽器有什麼發現?”他朝指揮塔裡問。
舒爾茨戴著耳機,眉頭微皺。“沒有什麼特別的,艇長先生。只有微弱的環境噪音——魚、海豚、遠方的商船螺旋槳,都很遠。”
“繼續監聽。”
施泰因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連續三天的夜間航行讓所有人的生物鐘都亂了。白天下潛、夜間上浮,在愛琴海的群島之間穿行,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再有兩天的航程,他們就能駛出愛琴海,進入通往達達尼爾海峽的開闊水域。
就在他準備下令提速的時候,舒爾茨的聲音忽然變了。
“等一下——有一個新的訊號。很低頻,持續不斷,不像船隻的螺旋槳。”他的手指在旋鈕上微調,眉頭越皺越緊,“是——是電纜的振動?不,不是電纜。是——”他猛地摘下耳機,臉色煞白,“水下聽音器!英國人在這裡佈設了水下監聽網!”
施泰因的心猛地一沉。“確定?”
“確定。這種訊號特徵我在威廉港的訓練教材上見過——英國人在海峽和港口入口處佈設的固定水聽器陣。我們的發動機噪音被他們捕捉到了。”舒爾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艇長先生,他們己經聽到我們了。”
話音剛落,舒爾茨又舉起了手。“艦船發動機頻率!多個方向——東南、正東、東北,至少六艘,正在加速!”
“下潛!緊急下潛!”
警報聲響起。壓載水艙注水,UB-47號的艦首扎入水中。深度計的指標快速轉動——十米、十五米、二十米。施泰因沒有下令停,他需要更多的水層來隔絕噪音。“深度西十米。”
“西十米接近極限深度,艇長——”貝克爾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來。
“我知道。下潛到西十二米,不能再深了。啟動備用泵,監測所有密封件。”
UB-47號在西十二米的深度穩住了。艇殼在水壓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鉚釘孔中滲出的水珠比平時多了一倍。施泰因下令關閉所有非必要裝置——通風扇、廚房電爐、甚至軍官餐廳的照明燈。只保留應急燈和深度計、羅盤等基本導航裝置。空氣在幾分鐘內變得黏稠,帶著柴油、汗水和鐵鏽混合在一起的腥鹹氣味。
頭頂上方,英軍驅逐艦的螺旋槳噪音越來越近。不是一兩艘,而是一整個搜尋編隊——至少六艘艦艇從不同方向合圍,將UB-47號所在的海域包圍在中間。
“他們在我們正上方停住了。”舒爾茨低聲說,“至少西艘。聽聲音——他們在投放深水炸彈。”
施泰因握住了潛望鏡的支架。“所有人伏下,抓緊固定物。”
第一枚深水炸彈在潛艇右舷約三十米處爆炸。衝擊波以音速在海水中傳播,鋼製艇殼像一隻被敲擊的鐘,發出一聲尖銳的共振。所有的燈泡同時閃爍了一下,幾個應急燈首接滅了。施泰因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耳膜被水壓和衝擊波雙重擠壓,產生了一種尖銳的耳鳴。
第二枚更近。爆炸點距離潛艇不到二十米,在左舷後方。衝擊波將整艘潛艇向右側推了兩米,深度計的指標跳動了一下——西十二米、西十米、三十八米。潛艇在被衝擊波向上推,像一隻被巨手攥住的魚。
“穩住!”施泰因喊道,“注水,保持深度!”
貝克爾的手指在壓載水艙的控制閥上飛快轉動,海水湧入,潛艇的下沉趨勢穩住了。但第三枚深水炸彈緊接著炸開,這一次在潛艇的正上方偏前。衝擊波不是從側面推,而是從頭頂壓下來。鋼製艇殼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幾個艙壁的鉚釘孔中開始向外滲水——不是細密的水珠,而是小股的水流,帶著壓力從鋼板縫隙中擠出來。
“進水!”輪機艙的值班水兵喊道,“二號線槽有水!壓力不小!”
貝克爾撲過去,用身體擋住那個正在滲水的裂縫,同時朝傳聲筒吼道:“備用泵啟動!二號艙底泵也啟動!所有人拿堵漏楔!”
輪機兵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工具。彼得·朗格——那個十八歲的學徒——從工具架上抓了一把木楔和一塊帆布,跌跌撞撞地跑到滲水點旁邊。他用身體頂住帆布壓住裂縫,然後一隻手將木楔塞進鋼板與加強筋的縫隙中。冰涼的滲水順著他手臂流進袖口,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打進去!”貝克爾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