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輪機兵掄起錘子,一錘將木楔釘入裂縫。滲水從急流變成了細流,然後變成了水滴。貝克爾用帆布和鐵絲在裂縫外面做了一個臨時包紮。
“壓力穩住了。”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施泰因閉上眼睛,深呼吸。
英軍驅逐艦的螺旋槳噪音仍然在頭頂盤旋。他們在搜尋,在等待,在判斷潛艇是否己經被深水炸彈摧毀。施泰因知道,只要還有一艘驅逐艦沒有離開,上浮就意味著死亡。
“全體靜默。不要走動,不要說話,不要觸碰任何金屬表面。”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舒爾茨,關掉水聽器——它的自身噪音也會被敵人捕捉。用耳朵聽,不用裝置。”
舒爾茨摘下耳機,將它輕輕放在桌上。然後閉著眼睛,將耳朵貼在艇殼上。鋼製艇殼傳導聲音的效率比空氣高得多——他可以透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聽到水中的螺旋槳噪音。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舒爾茨睜開眼,低聲說:“他們在向西移動。螺旋槳噪音在減弱。”
但施泰因沒有動。他知道英國人可能會在遠處停下來,關閉發動機,用被動水聽器等待潛艇上浮的聲音。在戰場上,最先動的人先死。
五分鐘。十分鐘。
舒爾茨再次用金屬敲擊的方式發出微弱的訊號——這是潛艇之間在水下溝通的方式,用小錘敲擊艇殼,不同的節奏代表不同的含義。他在確認英軍艦艇的位置。
“沒有回應。”舒爾茨說,“他們走了。”施泰因沒有立即下令上浮。“保持深度。再等三十分鐘。”
半小時後,UB-47號緩慢上浮到潛望鏡深度。施泰因將潛望鏡升出水面,快速環視一週。海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艦艇,沒有燈光。遠處的天際線上有幾個微弱的亮點在移動——那是英軍驅逐艦編隊的航行燈,正在向東北方向駛去。
“上浮。”
UB-47號破開水面。夜風吹過甲板,帶著鹹腥的氣味和自由的感覺。施泰因深吸一口,讓肺裡灌滿新鮮的空氣。
貝克爾從輪機艙爬上來,臉上的油汙和汗水混在一起,在應急燈的照射下反著光。“艇長,裂縫暫時止住了,但需要上岸才能徹底修復。再挨幾次深水炸彈,同樣的位置還會漏。”
“我知道了。”施泰因說,“爭取在到達波拉之前不挨炸。”
韋伯帶著水兵們檢查甲板上的裝置。甲板炮的炮管上結了一層鹽霜,炮閂的活動有些滯澀。他用油布擦拭了幾遍,又來回拉動了幾下,確認沒有卡死。
赫爾曼·邁斯納靠在指揮塔的護欄上,臉色發白。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反應。弗裡茨·舒爾茨站在他身邊,將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沒有說話。
施泰因走進指揮中心,翻開黑色筆記本。他的手指觸碰到胸前衣服裡層的一個硬物——那是一張照片,二十一世紀的海魂衫照片,他從另一個自己那裡帶過來的唯一物證。照片的邊角己經被汗水浸得發軟,影像模糊了,但他仍然記得畫面上的內容:一個年輕人在海灘上,穿著海軍條紋衫,對著鏡頭笑。那是一個和平年代的中國人,一個從未聞過硝煙、只在論壇上討論過潛艇戰術的普通人。
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這張照片。甚至不確定它是否還存在於這具身體的記憶裡——也許它只是一段幻覺,一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碎片。
他將手指從照片上移開。
1916年5月8日,克里特島南部海域。英國人在這裡佈設了水下監聽網。我們從上面開過去,觸發了警報。六艘驅逐艦合圍,深水炸彈投了至少一個小時。潛艇漏水了,貝克爾的輪機班在黑暗中堵住了裂縫。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死亡。至少這次沒有。
舒爾茨在深水炸彈爆炸時捂著耳朵喊了一聲,沒有人聽到。他自己也許也沒聽見自己在喊。
我的手指摸到了那張照片。海魂衫,海灘,另一個我的臉。在衝擊波搖晃潛艇的時候,那塊冰涼的平面貼在我的胸口,提醒我——你不屬於這裡。但你是。你的手指按在潛望鏡的手柄上,你的靴子踩在漏水的鋼板上,你的肺裡灌滿了柴油味和鐵鏽味。這就是真實。唯一的真實。
天快亮了。英軍驅逐艦走了,至少暫時走了。我們活著。也許這就夠了。
合上筆記本。
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白。UB-47號在晨光中緩緩加速,朝著達達尼爾海峽的方向駛去。身後,克里特島的輪廓在海平線上漸漸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