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傍晚。
UB-47號駛過了首布羅陀海峽，重新進入大西洋。海水從地中海的深藍變成了大西洋的灰綠，氣溫下降了好幾度，海風也重新變得凜冽。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回家的路。
韋伯把甲板炮的炮管擦了三遍，炮膛裡塞滿了防潮油。貝克爾在輪機艙裡反覆檢查帆布密封圈的狀態，它奇蹟般地撐過了從地中海到首布羅陀的全程，此刻仍然穩穩地卡在燃油泵裡。克勞澤把魚雷艙裡的最後幾枚備用魚雷重新固定了一遍，雖然它們大機率用不上了。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做著歸途的準備。
但施泰因注意到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值夜時有人在聊天了。不是傳遞資訊的必要溝通，而是漫無邊際的閒聊——關於基爾的啤酒館、漢堡的碼頭姑娘、柏林家中的床墊有多軟。話題本身無害，但聊天的時機和地點不對：在夜間航行的甲板上，在瞭望哨的崗位上。一個人分心，整艘艇就可能被敵人的探照燈照個正著，在回家的最後一程被深水炸彈送進深淵。
韋伯在晚飯後走進軍官餐廳，臉色很難看。
“艇長，今晚值更的赫爾曼和弗裡茨在瞭望哨上聊天，被我逮到了。他們說‘反正快到家了，不會有敵人’。”
施泰因放下勺子，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赫爾曼·邁斯納。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弗裡茨·舒爾茨也垂著頭，但沒有辯解。
“讓所有人集合。”施泰因說，“甲板上。”
三十三個人在甲板上站成三排。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面朝他們。海風吹過，沒有人說話。
“快到家了。”施泰因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從威廉港出發到今天，七十二天了。我們穿越了北海的風暴、設得蘭的雷區、大西洋的獵場、比斯開灣的陰雲、首布羅陀的炮口、地中海的圍攻。艇上有彈孔，有裂縫，有帆布補丁。燃油泵是用手工剪出來的帆布密封圈撐到現在的。三十三個人出海，三十二個人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
“現在，在離德國領海不到一百海里的地方，有人告訴我‘反正快到家了，不會有敵人’。”
赫爾曼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們知道英國人在想什麼嗎？”施泰因的聲音沒有提高，但語氣更重了。“他們在想：德國潛艇在外面跑了三個月，該回來了。他們一定歸心似箭，一定放鬆警惕，一定會在最後的航程上犯錯誤。所以他們把最好的驅逐艦、最精銳的反潛編隊，全部放在北海的末端——放在我們的家門口。他們等的就是‘反正快到家了’這六個字。”
沉默像鉛一樣壓在甲板上。
“從這一刻起，首到潛艇停靠在威廉港的碼頭上，任何人不得在值更時聊天、不得在甲板上抽菸、不得發出任何不必要的噪音。瞭望哨加倍，每半小時輪換一次。韋伯，你來監督。誰違反紀律，就讓他遊過剩下的航程。”
施泰因掃視著每一張臉。
“到家之後，隨便你們怎麼喝、怎麼鬧、怎麼睡。但在這之前——每個人都給我打起精神。我不允許任何人因為最後的鬆懈死在自己的家門口。”
“明白了嗎？”
“明白！”三十三個人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
深夜十時。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截獲了一段英軍通訊。他將耳機摘下來，揉了揉被壓得發紅的耳朵。
“艇長先生，英軍在北海末端的反潛巡邏陣資訊。他們在北海與斯卡格拉克海峽之間的水域佈設了至少兩道封鎖線。第一道在丹麥以西約五十海里處，由驅逐艦和武裝拖網漁船混合編隊。第二道更靠近德國領海，以水雷陣為主，輔以固定水聽器。巡邏密度比我們出航時增加了至少一倍。”
海因裡希站在海圖桌前，手指在北海末端的狹窄水道上劃過。“我們必須在第一道和第二道封鎖線之間找到一個空隙。梭魚角以南的水道，水深較淺，驅逐艦不會進入，但水雷可能更多。梭魚角以北的水道，水深足夠，但巡邏密度最高。”
“走南側。”施泰因做出決定。“寧可面對水雷，也不要面對驅逐艦。水雷不會主動追蹤我們，驅逐艦會。”
凌晨二時。
UB-47號以六節航速緩緩接近北海末端的第一道封鎖線。海面漆黑，沒有月光，能見度不到一海里。施泰因下令關掉所有燈光，瞭望哨用肉眼觀察海面。
“右舷方向，燈影。”瞭望哨的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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