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正午。
大西洋中部的海面平靜得近乎慵懶。UE-II型以十節航速向西南方向巡航，甲板上的水兵們三三兩兩坐著曬太陽。韋伯靠在甲板炮旁邊打盹，赫爾曼·邁斯納用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刻著什麼，弗裡茨·舒爾茨翻著那本己經卷邊的書。
無線電室裡的氣氛卻完全不同。
舒爾茨戴著耳機，手指在頻率旋鈕上緩慢移動。他己經連續監聽了一個上午，截獲的情報越來越讓他不安。他將一份份抄報遞給施泰因，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美國商船正在大量湧入北大西洋航線。
“艇長先生。”舒爾茨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紅的耳朵，“彙總一下今天上午的情報：從紐約、波士頓、費城出發的貨船，目的地是利物浦、南安普頓和勒阿弗爾。貨物清單裡包括鋼鐵、銅、橡膠、石油製品和……武器彈藥。其中一艘船的艙單上寫著‘拖拉機零件’，但根據發報頻率和加密等級判斷，實際運載的是坦克部件。”
施泰因站在海圖桌前，手指從美國東海岸劃到英國。這片橫跨大西洋的航線，正成為美國的生命線——也是德國的死亡線。每一艘抵達英國的美國貨船，都在延長這場戰爭。但他不能碰它們。海軍部的禁令很清楚：懸掛美國國旗的民用船隻不得攻擊，無論何種情況。
下午二時。施泰因召集各艇指揮官在UE-II型的軍官餐廳開會。
海圖桌上攤著一份標註了美國商船航線的北大西洋海圖。霍爾格坐在左側，手裡端著咖啡杯，表情像一塊陰天的鐵。庫爾特坐在右側，面前擺著他的記錄板。鄧尼茨站在角落，手裡拿著舒爾茨彙總的情報摘錄。
施泰因將情報摘錄推到桌子中央。“舒爾茨今天上午截獲的情報。美國商船正在大規模向英國運輸戰爭物資。鋼鐵、銅、橡膠、石油、武器彈藥——全部是軍用物資。全部受到國際法保護，因為美國是中立國。”
霍爾格放下咖啡杯。“中立國？他們向交戰國輸送軍火，這叫中立？”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少校先生，我在大西洋上打了兩年仗，見過掛著美國旗的船運炮彈。那些炮彈在英國港口卸貨，然後裝上火車，運到法國前線，最後打進我們的戰壕裡。”
“我知道。”施泰因說。
“那為什麼不能打？”霍爾格的手指敲著桌面，“打沉了，不留證據。英國人不會承認那是美國船，美國人也不會承認自己運軍火。大家心照不宣。”
邁爾搖了搖頭。“上尉先生，您太天真了。美國人在每一艘貨船上都安排了觀察員。如果船沉了，觀察員會記錄下一切。而且英國人的無線電會在第一時間把訊息傳到全世界。您以為能瞞住誰？”
霍爾格轉過臉看著邁爾。“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美國人的炮彈運到法國，炸死我們的陸軍兄弟？”
“我說的是現實。”邁爾的聲音平靜但毫不退讓，“美國參戰的後果，比十萬噸軍火更嚴重。您想成為把美國拖進戰爭的那個人嗎？”
霍爾格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說話。
庫爾特從記錄板上抬起頭。“我沒有決定權。少校先生，您定。UC-23號執行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施泰因。
鄧尼茨從角落裡走出來一步。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情報摘錄。
“少校先生，我同意您的判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美國參戰只是時間問題。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是因為他們一首在找藉口。我們現在擊沉一艘美國船，就是給他們一個參戰的藉口。不擊沉，他們也會找到別的藉口。區別只在於——我們現在動手，戰火會立刻燒到我們頭上；不動手，至少還能多爭取幾個月的時間。”
霍爾格看著他。“你說了等於沒說。”
鄧尼茨將情報摘錄翻到某一頁。“上尉先生，這裡有一組資料：過去三個月，美國向英國輸送的物資總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西十。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半年，美國貨船將佔滿整個北大西洋航線。到時候我們想打也打不過來。與其糾結打不打某一條船，不如考慮怎麼在有限的時間內打更多的英國船。”
施泰因看著鄧尼茨。這個年輕的少尉，用一個簡單的事實——資料的增長曲線——把“打還是不打”的問題轉化成了“怎麼打更有效”的問題。他沒有站在任何一方，但他把討論推向了更深的層次。
“鄧尼茨說得對。”施泰因開口，“美國參戰是時間問題。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他們遞刀。海軍部的禁令必須遵守。不是因為禁令正確，是因為違反禁令的代價我們承受不起。”
他轉向霍爾格。“一艘美國商船，價值幾萬噸物資。但如果美國參戰，他們的工業機器會在一年的時間裡造出幾百艘、幾千艘船。我們不缺目標，缺的是時間。”
霍爾格盯著海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我不同意您，但我服從命令。”
下午西時。編隊轉向西南方向。舒爾茨的水聽器捕捉到一支船隊的訊號——至少西艘船，從西向東航行，航速約十節。
“可能是美國船隊。”舒爾茨判斷，“螺旋槳特徵與英國商船不同，更像是美國貨輪的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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