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瞬間,陳鋒聞到了柴油。
不是論壇上那些老照片裡能嗅到的味道,是真實的、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柴油味,混雜著鐵鏽、煤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溼黴味。他趴在冰涼的金屬地板上,臉頰貼著帶稜紋的鋼板,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不對。
他的床不在這個地方。他的房間沒有這種味道。他不應該趴在任何地板上。
陳鋒猛地撐起身體,動作太急,後腦勺撞上了頭頂一根橫樑。“操——”他捂住腦袋,視線終於清晰起來。
這是一個狹小的艙室。西壁是裸露的鉚接鋼板,頭頂懸掛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泡,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一張窄到只能側身躺下的鐵架床靠在角落,床單是灰白色的粗布。床頭是一張摺疊桌,上面攤著幾張海圖和一隻黑色皮面的筆記本。
他低頭看自己——一身深藍色的海軍制服,雙排扣,銅釦鋥亮,領口綴著銀色的軍銜徽章。袖口上繡著兩道金色條紋,中間夾著一顆五角星。
上尉。德國海軍上尉。
這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身體。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兩個方向的洪流在他腦中碰撞、撕扯。一邊是21世紀中國某個普通城市的公寓、電腦螢幕上的潛艇模擬遊戲、論壇裡爭論不休的戰術帖、一份朝九晚五的普通工作。另一邊是基爾海軍學院嚴苛的訓練、北海刺骨的海水、軍官食堂裡的觥籌交錯、以及一張張模糊又熟悉的面孔——那些他應該認識的人。
他叫埃裡希·馮·施泰因。至少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身體裡,他是。
陳鋒——或者說,施泰因——緩緩坐到床沿上,雙手撐住膝蓋,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他花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才勉強將兩套記憶梳理出一個頭緒。
現代的他是個潛艇軍迷。僅此而己。沒有當過一天兵,沒有開過一槍,所有關於潛艇的知識都來自書籍、紀錄片和遊戲。他知道什麼是狼群戰術,知道聲納的發展史,知道二戰中鄧尼茨對德國潛艇部隊的重塑——但那些都是理論,是紙面上的文字,是螢幕裡的畫素。
而此刻,他正穿著1916年德國海軍潛艇指揮官的制服。
門外傳來敲門聲,節奏乾脆利落。“上尉先生?”
陳鋒下意識挺首腰背,用德語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顴骨高聳,下巴颳得發青,最重要的是那張臉——陳鋒認識他,不,是施泰因認識他。副艇長弗裡茨·邁爾,海軍中尉,出身東普魯士一個沒落的容克家庭,潛艇操作技術精湛,性格謹慎到近乎保守。
“出航命令下來了。”邁爾將一份檔案遞過來,“三天後,UB-47號從威廉港出發。任務週期三個月,戰區涵蓋北海、北大西洋,最終目的地是地中海波拉基地。”
陳鋒接過檔案,手指微微發抖,但他用翻頁的動作掩飾了過去。檔案上密密麻麻的德文花體字,他竟然全都認識。
“無限制潛艇戰?”他問。
“政策上有所收斂,上尉。”邁爾的表情略帶無奈,“海軍部說按捕獲法執行,但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束手束腳。登船檢查,轉移船員,拍發電報叫俘獲船,英軍的驅逐艦聞著味兒就來了。”
陳鋒點點頭,沒說太多。他需要時間消化。
邁爾走後,他重新坐回床上,將那幾頁命令反覆讀了三遍。UB-47號,UB-III型潛艇,水面排水量五百零八噸,水下六百三十九噸,五具魚雷發射管,攜帶魚雷十枚,88毫米甲板炮一門,艇員編制三十西人。續航力約八千海里,剛好夠一次跨大西洋巡航。
三天後出發。
他站起來,走到艙室角落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鏡中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二十五六歲,金褐色短髮,灰色眼珠,顴骨線條硬朗,下巴有一道細小的舊傷疤。那是1914年在波羅的海訓練時留下的。
真正的軍人面孔。
陳鋒伸出手指,摸了摸鏡中自己的臉。觸感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心跳是真實的。他不是在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