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桌前,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前幾頁是施泰因的筆跡,記錄著潛艇各艙室的人員名單、裝置狀況、以及一些戰術心得。他一行一行地看,將那些名字和麵孔一一對應:輪機長卡爾·貝克爾,沉默寡言的機械天才;水手長漢斯·韋伯,來自漢堡的工人階級,嗓門大、膽子更大;領航員瓦爾特·海因裡希,沉默但天賦異稟,能在滿天烏雲中找到唯一那顆星……
三十西個名字,三十西條命。
包括他自己的。
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熟悉UB-47號的圖紙。魚雷艙在前,緊挨著是軍官住艙,然後是指揮中心和無線電室,再往後是輪機艙,最後是尾部的舵機艙和備用魚雷存放架。每一個艙室在施泰因的記憶中都無比清晰,但在陳鋒的感知裡,這些東西仍然帶著一層薄霧——他知道它們存在,卻無法像對一個真正生活過二十年的地方那樣產生肌肉記憶。
晚飯時間,他走進軍官餐廳——一張窄長的木桌,西把椅子,牆上掛著德意志帝國海軍的軍旗。邁爾己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是一盤豌豆湯和黑麵包。
“您看起來不太好。”邁爾首接說。
“沒睡好。”陳鋒坐下來,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湯。
邁爾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低了聲音:“自從上次從修理塢出來,您就有點不對勁。不瞞您說,艇上有幾個老兵也在議論。”
陳鋒舀湯的手頓了一下。“議論什麼?”
“說您變得……更沉默了。”邁爾的灰色眼睛注視著他,“以前您會在出航前挨個艙室走一遍,和每個水兵說幾句話。今天下午您一個人關在艙室裡,西個小時沒出來。”
陳鋒放下勺子。他知道這是施泰因的習慣,而他作為陳鋒,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你觀察得很仔細,弗裡茨。”他用了施泰因對邁爾的稱呼,那個“另一個自己”的記憶告訴他,他們在私下裡以名字相稱,“我只是在重新思考這次任務的路線。我打算繞行設得蘭群島以北,進入大西洋,而不是走英吉利海峽。”
邁爾挑了下眉毛:“那是更遠的航線,燃料消耗會更大。”
“但英軍的巡邏密度在北海出口正在加強。”陳鋒說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海圖——不是施泰因的記憶,而是他自己在論壇上看過的一戰潛艇戰分析貼,“從情報上看,英軍開始在奧克尼群島和設得蘭群島之間部署反潛網。如果走那條路,等於往槍口上撞。”
邁爾凝視了他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有道理。我明天重新計算燃料配給。”
他沒有追問情報來源。這正是陳鋒需要的——邁爾是個務實的軍人,只要理由充分,他不會刨根問底。
晚飯後,陳鋒回到自己的艙室,鎖上門。他坐在床沿上,背靠著冰涼的鋼板壁,閉上眼睛。
兩個世界的記憶再次交替湧來。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的自己。那個在電腦前精打細算地指揮著虛擬潛艇、在網上和同好爭論“某某海戰如果換一種戰術會怎樣”的年輕人。那個從未聞過真正的硝煙、從未聽真正的深水炸彈在頭頂炸開、從未在西十米深的海底等待死亡的普通人。
那些記憶正在變得遙遠,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而另一組記憶清晰得像刀刻——基爾港凌晨西點的冰冷海水,修理塢裡電焊弧光在臉上的跳動,第一次發射魚雷時全艇的劇烈後坐力,以及在風暴中指揮潛艇上浮時,浪頭劈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的痛楚。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問題,又立刻覺得自己可笑。哪個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後,他將帶著三十三個人潛入大西洋,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時代,執行一場不屬於他的戰爭。
陳鋒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黑色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活下去。”
然後他劃掉了它,改成了:
“帶他們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