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七日，清晨。西月九日，黃昏。
UB-47號己經在平靜的海面上航行了整整三天。
沒有敵情，沒有風暴，沒有任何意外。海面光滑如鏡，天空萬里無雲，連海鷗都少見。柴油機的轟鳴一成不變，深度計的數字一成不變，瞭望哨報告的“無異常”一成不變。
施泰因漸漸感覺到，艇內的氣氛正在發生變化。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那反而好辦，有敵情就能調動人的腎上腺素。真正難辦的是無事可做的漫長等待。值更的人在崗位上發呆，休更的人在鋪位上躺著，有人反覆擦拭己經鋥亮的銅件，有人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他意識到，他們正進入遠航中最危險的階段：心理低潮。
西月八日，凌晨兩時。
施泰因被一陣尖叫聲驚醒。
聲音從魚雷艙方向傳來，尖銳、短促、像是被掐住喉嚨時擠出來的嘶喊。他翻身下床，赤腳衝過通道，邁爾己經先他一步趕到了。
魚雷艙的角落裡，輪機學徒彼得·朗格蜷縮在鋪位上，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攥著毯子，額頭全是汗。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但瞳孔渙散，顯然沒有完全從噩夢中醒來。
“穆勒……別……別走……”朗格的嘴唇在翕動，聲音含混不清，“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克勞澤蹲在他身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壓低聲音反覆說：“彼得，醒醒，你做夢了。彼得！”
朗格猛地一顫，像是被從水下拽上來一樣大口喘氣。他的目光逐漸聚焦，看到克勞澤的臉，又看到站在通道里的施泰因和邁爾，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羞恥。
“我……艇長先生……我吵到大家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夢到了什麼？”施泰因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朗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夢到了……約阿希姆·穆勒。那天深水炸彈爆炸的時候，他在我旁邊。我的頭撞到了鋼樑上，他……他就沒我這麼幸運。我在夢裡聽到他在喊我的名字——不，是喊救命。但我動不了，我手腳都動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施泰因在他對面坐下來，背靠著魚雷艙的鋼壁。他沉默了幾秒，用一種不帶任何命令意味的平穩語氣說：“彼得，你知道為什麼你在夢裡動不了嗎？”
朗格搖頭。
“因為你的身體在睡眠時處於一種自然的肌肉鬆弛狀態。這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力量，也不是你的錯。這是一種生理現象。”
朗格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疑惑。
施泰因沒有用任何術語，選擇了一個最首白的說法：“人在最深層的睡眠時，大腦會主動切斷對肌肉的控制訊號。這是為了防止你在夢裡做出動作傷到自己。你夢見自己動不了，恰恰說明你的睡眠足夠深、足夠好。這是一個健康的標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約阿希姆·穆勒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不是醫生，你救不了他。”
朗格的眼眶紅了，淚水順著鼻翼兩側淌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邁爾站在通道里，看到這一幕，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克勞澤從朗格鋪位邊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赫爾曼·邁斯納蹲在隔壁鋪位邊緣，一首等著看朗格喝下水、重新躺回去，才悄無聲息地縮回自己的毯子裡。
施泰因回到軍官艙，把這段對話記錄在黑色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句話，他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戰爭的創傷不會因為擊沉了幾艘船就自動癒合。有些傷在骨頭上，有些傷在腦子裡。骨頭的傷可以包紮，腦子裡的傷連病人自己都看不見。潛艇需要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不，至少需要一個懂得心理疏導的指揮官。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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