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時。舒爾茨開始執行施泰因的命令。
他將發射功率調到最大,在預定的頻率上反覆傳送UC-23號的識別碼。每一次發射前,他都會用筆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每一次發射後,他都會在耳機中等待回應。
下午二時零三分,第一次呼叫。無回應。
下午三時零二分,第二次呼叫。無回應。
下午西時零一分,第三次呼叫。無回應。
邁爾在指揮塔上值更,不時用訊號燈向海面方向發出燈光訊號。雖然知道UC-23號在二百海里外不可能看到,但這是他們能做的所有努力。韋伯站在甲板上,舉著望遠鏡掃視海平線——也許庫爾特的小艇會出現在那裡,也許只是也許。
鄧尼茨蹲在水聽器旁,將耳朵貼在艇殼上。水聽器中只有海浪、遠處的商船螺旋槳和偶爾掠過的鯨魚叫聲。沒有敲擊訊號。沒有UC-23號那熟悉的、有節奏的敲擊聲。
下午五時,舒爾茨又傳送了一次呼號。他在發射間隙切換到接收模式,耳機中一片寂靜。
施泰因走進無線電室,在舒爾茨旁邊坐下。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聽著那片寂靜。電流的嘶嘶聲像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從大西洋的這一端流向另一端。舒爾茨的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是上次深水炸彈震碎應急燈時被玻璃劃傷的。他的手指在音量旋鈕上輕輕轉動,像是在撫摸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病人。
傍晚六時,天色開始變暗。舒爾茨摘下耳機,揉了揉被壓紅的耳朵。“艇長,己經發了六次了。沒有任何回應。”
施泰因說:“繼續。首到天黑透。”
晚上七時,最後一次呼號發出。舒爾茨在發射後等待了二十分鐘。耳機中的寂靜像一堵牆,沒有裂痕,沒有縫隙。
他搖了搖頭。
施泰因站起來,拍了拍舒爾茨的肩膀。“收線吧。明天繼續。”
舒爾茨關閉發射機,將頻率設為守聽模式。他在值班日誌上寫下:“八月二日,呼叫UC-23號七次。無回應。”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又加了一行:“最後訊號時間:上午十時五十二分。內容:‘……驅逐艦……水雷……失去……位置……’”
他合上日誌本,將它放在無線電室的架子上。
深夜十時。海面完全暗了下來。
UE-II型以八節航速繼續向東南航行,目標西班牙補給點。施泰因獨自站在指揮塔上,面朝西南方向。那是庫爾特最後發出訊號的方向。望遠鏡中只有黑暗的海水和遠處幾顆低垂的星星,海平線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
鄧尼茨從指揮塔下方走上來,站在施泰因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海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著冰島方向冷空氣的氣息。
過了很久,鄧尼茨開口。“少校先生,您覺得庫爾特還活著嗎?”
施泰因沒有回答。他繼續舉著望遠鏡,望著那片漆黑的海面。過了十幾秒,他放下望遠鏡。“我不知道。但他發出了訊號。他在告訴我們他在哪裡,遇到了什麼。這是他最後能做的事。”
鄧尼茨沉默了片刻。“他的水雷定深偏了那次,他很自責。他以為那是他的錯。”
“那不是他的錯。”施泰因的聲音很輕,“半米的誤差,在黑暗中,在驅逐艦的追擊下,任何人都可能犯。但他不應該因為那半米誤差,就覺得自己欠了誰。”
邁爾從指揮塔下方走上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他將咖啡遞給施泰因。“艇長,該換班了。”
施泰因接過咖啡,沒有喝。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海面——那片黑暗中沒有燈光,沒有桅燈,沒有任何UC-23號還活著的證明。
“也許他還在海上。”施泰因說,“也許他的無線電壞了,但他的艇還能跑。也許他正在向我們靠攏,只是我們聽不到他。”
鄧尼茨沒有說話。
施泰因將那杯咖啡放在指揮塔的圍欄上,轉身走下鐵梯。他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漸漸遠去,消失在艙口。鄧尼茨站在那裡,面朝西南方向,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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