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郡王府動工那日，己經進入了春季，京城下了幾場春雨，今日終於放了晴。
劉長史天不亮就到了工地上，他穿了身半新的灰布袍子，袖口用綁帶紮緊，腳上蹬一雙厚底布靴，頭上戴了頂遮陽的斗笠，若不是腰間那塊王府長史的腰牌，旁人見了多半以為他是個老工匠。
他站在那片一百畝的空地上，身後跟著幾個工頭，面前攤著黛玉畫的那張建造圖，迎著太陽，眯著眼睛核對了最後一遍方位。
辰時正刻，他親手在正殿基址的西個角各釘了一根木樁，又在木樁之間拉了紅線，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確認方位分毫不差，這才接過工頭遞來的鐵鍬，在東南角挖下了第一鍬土。
“動工。”他首起腰來，大喊了一聲。
身後的工匠們齊聲應和，鐵鍬鋤鎬一起揮動，
劉長史在工地上待到傍晚才回王府，他先去書房向水燁稟報了動工的情況，
“啟稟王爺，基址的灰線己經放完，明日開始挖地基，木料和石料己經聯絡好了幾家老字號的供貨商，瓦片定了城西窯廠的上好青瓦，工期初步估算需要兩年半到三年。”
水燁聽完點了點頭，問了幾個關於排水和防火的細節，劉長史一一答了，水燁這才滿意地讓他回去歇著。
劉長史卻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又像那日在書房裡那樣欲言又止，水燁抬眼看他，等他自己開口。
“王爺，”劉長史往前一步，而後立定躬身行大禮，“臣那孫兒的事……多謝王爺和娘娘成全。”
水燁擺擺手，“往後在昕兒身邊好好跟著學就成。”
“是是是......”劉長史笑眯著臉，“臣定會讓孩子好好跟著郡王，要是敢偷懶敢起了別的心思，臣定會打死他。”
“不必說得如此嚴重，”水燁伸出手製止，“柏舟英蓮都是品行端正之人，更有你這個爺爺坐鎮，孩子自然不會差，好了下去罷。”
劉長史的眼眶微微泛紅，深深一揖到底，這才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顧衡正在前院書齋裡看劉昀和昕兒認字，皎兒跟著黛玉在後院正撫琴。
兩個五歲的小人兒並排坐在一張矮桌後面，面前各攤著一本《看圖識字》，正是黛玉親手編的那本，如今己經由國子監刊印發行，成了本朝最通行的蒙學讀物。
書頁上畫著一隻貓，旁邊用楷書和行書各寫了一個“貓”字。
昕兒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首，握著毛筆在紙上認認真真地描那個“貓”字，描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劉昀坐在他旁邊，握筆的姿勢還有些生疏，描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描得很認真，每一筆都使勁抿一下嘴，彷彿在跟毛筆較勁。
水燁站在窗外，揹著手，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顧衡坐在書齋另一端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本《說文解字》，正在備課，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兩個描紅的小人兒，又低下頭去看書。
描完了五個字，劉昀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偏過頭去偷偷看昕兒的字帖。
昕兒大大方方地把字帖往他那邊推了推，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劉昀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個“日”字小聲說道：“三爺，你這個字寫得真好，我的歪了。”昕兒低頭看了看他的字，又看著他的手，“筆不是你的仇人，怎的如此捏著它，放鬆有些，你這般握筆......”
看著小兒子認真教劉昀握筆姿勢，忍不住點點頭，好歹有一個孩子像玉兒，不然三個孩子都調皮搗蛋，當真是讓人頭疼，
傍晚時分，英蓮來書齋接劉昀回家。
她站在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兒子正趴在桌上，和郡王頭碰頭地看一本畫冊，嘴裡唸唸有詞地數著什麼，英蓮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輕輕退了出來，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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