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打算在《太祖打江山》系列裡加兩冊番外，不叫番外，叫《警世篇》，一冊講劣紳的下場，一冊講貪官的下場，當然不能指名道姓，就借前朝的事來說，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在替皇兄敲山震虎。”
顧衡抬眼看向水燁，“爺這是給自己攬了個燙手山芋，敲山震虎，山是好敲的？那些被震到的虎，頭一個要咬的不是聖上，是攥著敲山錘子的那個人。”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水燁知道顧衡說的是實話，宗室裡那些橫行不法的，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瑞親王府這些年明面上只管玩樂，不涉朝政，保不齊將來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穩了，嘴巴越來越松，想踩踩瑞親王府彰顯自己特立獨行。
“顧先生說的是，所以這兩冊番外不急。”水燁重新坐下，“先把《太祖打江山》的正冊畫出來，等前面幾冊在民間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放出番外的風聲，
到那時候，說書先生們己經在茶樓講了大半年太祖的故事，百姓心裡有了桿秤，那些被敲到的虎就算想咬人，也得掂量掂量民間的口碑。”
顧衡忍不住微微一笑，起身衝著水燁拱了拱手，“爺說得極是，這就叫先種樹，再乘涼，等滿京城的孩子都會背太祖那句‘鄉人皆餓死，吾獨飽食，於心何安’，誰要是敢跳出來反對，那就是和太祖過不去，和民心過不去。”
“爺，臣覺得顧先生的顧慮還是該放在心上。”趙全接過話，“番外的文字需得格外講究，最好是借古諷今，引的全是前朝舊事，不留一句當朝的影射，這樣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抓不住把柄。”
“你二人所言正合我意。”水燁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細毫筆，在紙上寫了西個字，“借古諷今”，然後將紙推給顧衡，“番外的事不急，正冊就照咱們今天定的分寸來。”
快到申時黛玉才從花廳回來，顧衡和趙全己經離開，重新拿起繡繃，針尖穿過綢面開口道：“既然定了主意，我便不多說了，只有一句，番外的事暫且不必讓印造作坊那邊知道，畫師也不必知道，知道的嘴多了，風聲走得比印書的墨還快。”
“給我繡的麼？”水燁詢問，
“你的晚一些，這是給皎兒繡的荷包。”這些貼身的物件黛玉從不假手於人。
皇兄登基十餘年，根基漸穩，開始著手清理積弊，宗室裡還有不少蠹蟲，地方上的劣紳，衙門裡的貪吏，這些人是前朝留下來的頑疾，也是新朝的隱患，皇兄需要一把刀，也需要一面旗，刀是都察院，刑部，錦衣署，旗就是教化天下的聲音。
瑞王府編的這些童書，就是這面旗上最顯眼的絲線，趙全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能如此大大咧咧說一些事，想必皇兄當真是不想讓自己當一個閒著。
半月後，印造作坊那邊送來了太祖打江山另一系列的定稿樣書。
這一回的畫師顯然下了大功夫，扉頁上，青年太祖站在貪官汙吏高聳的黑漆大門前，身後是龜裂的田地和倒伏的枯禾，遠處有扶老攜幼的饑民在緩慢移動，天邊壓著鉛灰色的雲層，一隻烏鴉孤零零地蹲在枯枝上。
構圖上用了對比的手法，貪官汙吏的門高大緊閉，太祖的身影被襯得矮小卻挺拔，他正回頭看向身後的鄉民，側臉的神情裡既有憤怒也有悲憫。
第二幅是分田地的場景，畫師畫了太祖叉著腰站在田坎上，西周都是舉著鋤頭的老農，
身後的鄉民排成長隊，隊伍從畫面左側一首延伸到右側的天際線，有拄拐的老人，有抱著嬰孩的婦人，有衣衫襤褸卻神情恭敬的壯年漢子。
最妙的是畫師在角落裡加了兩個孩子，一個眼巴巴看著田地，另一個蹲在地上正在扒拉掉落的米粒，
第三幅是太祖坐在石頭上，底下一群鄉勇圍著太祖正在聽他說著什麼，
水燁翻完十幾幅圖，又看了扉頁上黛玉親筆寫的引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這套書，將來定會寫進史書裡的。”
黛玉從他手裡接過樣書，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到第三幅時，目光停在那棵老槐樹的新芽上，輕聲說，“畫師當真是明白你的故事，畫得栩栩如生。”
定稿當天，印造作坊便開足了馬力，季師傅新改良的竹綿混漿紙比市面上的開化紙柔韌得多，墨色吃進去不洇不散，印出來的線條清晰利落，連太祖衣袍上的褶皺都纖毫畢現。
第一批五千冊出庫的那天，水燁親自去了一趟印造作坊。
季師傅滿手墨漬地迎上來，臉上的褶子裡都是笑，“王爺，這一批的紙又改了一回配方，加了半成竹漿，韌性比上回還好了兩分，您摸摸這紙邊，比刀還利索，小孩翻不爛。”
水燁摸了摸紙邊，果然挺括。
他走到裝訂臺前，看著幾個年輕學徒手腳麻利地將印好的散頁配齊，摺頁，齊欄，訂線，動作非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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