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黃埔路官邸。
書房的落地窗半掩著,八月的熱風捲著梧桐的暑氣鑽進來,吹得案頭堆疊的電報紙角嘩嘩翻動。
校長一身便服立在桌前,指尖捏著幾份檔案,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煩悶。
自北平南下之後,五中全會的籌備便一樁樁難事接踵而至。
閻西山行至石家莊託詞父病,徑首折返太原,公然坐穩太原政治分會主席,明擺著消極對抗取消政治分會的議案;桂系那邊,李宗仁人雖到了武漢,態度卻步步強硬,白崇禧滯留北平手握十幾萬大軍,不僅如此,還在和奉天的楊宇霆密相往還。
可眼下最讓他頭疼的,還不是在外擁兵的諸侯,而是身邊那批國民黨元老。
他本意要恢復何湘凝等五人中委的資格。
意圖借汪派殘存的黨統名分,用來制衡桂系,拿黨務的力量去抵消地方軍頭的話語權。
在校長的盤算裡,這只是一場權術交易,利用汪派殘餘力量,借他們的法理名分,把五中全會訓政的架子搭牢,等到大局落定,汪派依舊翻不起大浪。
他以為此事可以徐徐斡旋,卻沒料到,這道提議一石激起千層浪,最先炸出來的就是陳果福的CC系,隨後白健生,如今又到了吳稚暉、李石曾為首的元老一派。
在吳稚暉他們眼中,汪慷慨便是左派魁首,恢復這幾名粵籍中委,就是變相聯汪,便是“聯汪不反紅”。
當年清黨流血的舊事歷歷在目,在這些元老們看來,汪派與紅黨幾乎別無二致,務必要同紅黨一般徹底肅清,斷斷不可再放回到中央會場之內。
吳稚暉和汪慷慨舊怨極深,昔日筆墨罵戰鬧得舉國皆知,吳稚暉曾起草彈劾文書痛斥汪慷慨反覆無常,汪昂開更是當眾罵他老狗,私怨疊加路線分歧,調和二字,幾乎無從談起。
而李石曾更是心存另一重顧慮,他本就不贊同倉促廢止各地政治分會,既忌憚汪派回朝,亦隱隱提防蔣介石借各派拉扯,一步步走向大權獨攬。
如果是外部有不同的聲音,校長尚且還可以不予理會。
但內部這些元老說話,校長就不能如此了。
……
當日,吳稚暉與李石曾二人,便聯袂登門求見校長。
二人踏進書房,沒有半句寒暄,臉色一來就極是難看。
吳稚暉一捋花白鬍須,開口聲調便拔高几分,絲毫不留情面,
“總司令,恢復此輩中委資格,萬萬不可!若要放汪派餘孽重回中央,便要再度厲行清黨,否則這五中全會,我們斷然不能參加。”
“莫急……”
校長剛想說兩句。
便被李石曾打斷,
“若是中央不肯堅持清黨之本,那我與稚暉,今夜便乘車赴滬。南京這個會,我們不列席也罷。”
以集體離京、拒絕出席全會作為要挾。
五中全會,本就是要靠元老的聲望撐住場面,倘若吳、李二人甩手去了上海,全會尚未開鑼,便己經先落個西分五裂的笑柄,各地實力派更會藉機大做文章。
校長胸口悶著一股火氣,卻發作不得,這些都是追隨總理起事的元勳,是黨國內部聲望厚重的前輩,不能如同對待地方將領那般動輒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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