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像是要把這一夜抻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夜深了,祖母先起了身:“都散了吧,璃兒明日還要早起。”
眾人這才陸續站起來。
阿兄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兩下,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日快,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時,我好像看見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母親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動作很輕很慢。
“明日不要哭花了妝。”
我點了點頭。
母親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扶著父親走了。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日瘦了些,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好似也是這樣站在廊下目送我回房的——那時候她才多大?三十出頭?風沙還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的身姿比現在挺拔,邁步時衣襬帶風,像是沒有什麼留得住她。可今夜她的步子比從前慢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拽住了,讓她走不快。
祖母最後一個離開。她站在我面前,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掌心乾爽而溫熱,和很多年前哄我入睡時一樣。
“璃兒,”她說,“明日出了這個門,就是大人了。”
我用力點了點頭。
祖母沒有再說別的,鬆開了我的手,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和這府裡十幾年的歲月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那天夜裡,阿姊陪我歇在我屋裡。
我們並排躺著,誰也沒有說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被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水銀。
我側過頭,看著阿姊的側臉,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可我知道她沒有睡。
“阿姊,”我輕聲喚她,“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在想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我以為她不打算說了,可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在想,明天你出閣的時候,祖母會不會哭。”
我愣住了。
“祖母這個人,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讓人看見她掉眼淚。當年我出嫁的時候,她笑著送我出門,我沒看見她哭。我以為,是因為我常年在外與她不親近,”阿姊頓了頓,“可後來嬤嬤告訴我,我出門之後,祖母一個人坐在正堂裡,坐了一個多時辰。”
我的鼻子一酸,趕緊偏過頭,把眼淚忍了回去。
“阿姊,”我說,“以後我會常回來看祖母的。”
“我知道。”阿姊說,“可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了。從前我住在府裡,隔著一道牆就能聽見祖母在院子裡跟嬤嬤說話的聲音。往後隔著的,是半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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