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不知何時又過來了，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棗泥酥：“夫人，廚房剛出鍋的，您嚐嚐。”
我接過碟子，拿起一塊，低頭咬了一口。棗泥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熱乎乎的，像是把一小片暖意吞進了肚子裡。
我吃著棗泥酥，看著那些雨線，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在雨天做的棗泥糕。
那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屋裡，聽著窗外的雨聲，吃著祖母端來的熱糕，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覺得安安靜靜的，也挺好。
如今我也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可心裡不再是什麼也沒有想了。
雨在黃昏時分漸漸停了。
天邊透出一線淺金色的光，像是雲層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口子，漏出一小片晴空來。
我放下手裡的空碟子，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
青石板上還汪著一層薄薄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晶晶的，像一面打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天。
我蹲下來，低頭看著其中一片水窪。
水面上映出我的臉，這一次，那片臉是完整的、清晰的，眉眼清清楚楚，沒有模糊，沒有透明。
我對著水中的自己笑了笑，水中的那個人也對著我笑了笑。
可就在我要起身的那一刻，我看見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臉上落下來——一滴，兩滴，無聲的，落在水面，盪開細細的漣漪。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乾的。
我蹲在那裡，看著水面上那兩圈漸漸散開的漣漪，看著它們慢慢消失，水面又恢復了平靜。
鏡中的臉依舊安靜地回望著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站起身來，走回廊下。簷角還滴著殘雨，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像極了剛才水面上那兩圈漣漪。
那天夜裡，我早早便躺下了。裴琰還在書房看公文，沒有過來。
我一個人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竹葉上殘留的雨珠被風抖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有耐心地敲著一扇門。
我翻了個身，把手伸出被褥，在半空中張開五指。黑暗裡看不見任何異樣，可我知道，那些透明的部分正在擴大，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地面積水在慢慢滲透，最終會溼透整片土壤。
我攥了攥拳頭，把手指收攏在手心裡，感覺到指甲嵌進掌心的那一點微疼，暗暗告訴自己：我還在這裡，這一刻是實打實的。
然後我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到一，像是在數一件快要數完的東西，多一次也是好的。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了。
裴琰走進來，身上的外衣帶著夜裡的涼氣。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我以為他不知道我醒著，可他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響起來：“還沒睡？”
“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俯下身，隔著被子輕輕抱了抱我，沒有用力，像是怕碰碎什麼。
“璃兒，”他的聲音有些悶，“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趕緊把那酸意壓下去，聲音儘量平穩：“沒有，就是秋乏，容易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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