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我獨自坐在廊下，手裡拿著裴琰前些日子帶回來的那包綠豆糕，一塊一塊地慢慢吃著，把每一塊的甜味都在嘴裡含化了，才嚥下去。
風從竹叢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乾爽的涼意。
我突然又想起從前那些日子——在國公府的小院裡等著爹孃回來的日子，在慈恩寺的茶室裡和裴琰相顧無言的日子，在上元節的燈市上推開阿姊、自己被人打暈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一串珠子，一顆一顆地串在一起，如今繩子快要斷了。
我把最後一塊綠豆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站起身來。
陽光很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走進院子，站在那棵已經落了大半葉子的老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的藍天，輕輕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氣。
不怕。至少現在，我還在這裡。
十月初九，雨下了整日。
秋雨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樣潑辣，只是細細密密地落著，像是誰在天上篩著一層又一層銀灰色的粉，從清晨一直篩到黃昏，沒有停過。
院子裡那幾叢竹子在雨裡彎著腰，葉片上積了水，風一吹便撲簌簌地抖落一地碎珠。
我坐在廊下，膝上搭著一塊薄毯，看著簷角的雨水連成一條線落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青鳶端了熱茶來，在我手邊擱下，輕聲問：“夫人，要不要回屋裡？廊下風大。”
“坐一會兒再進去。”
她沒有堅持，只是又去取了一件披風來，替我披在肩上。
我攏了攏披風，繼續看著那些雨線，看它們落在石板上的樣子，看它們匯成細流沿著青磚的縫隙流走，心裡空落落的，又像是塞得滿滿當當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些日子，異樣的痕跡越來越頻繁了。
昨日起床的時候，我在妝臺前坐了許久，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人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眼未變，可眼尾那一片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透明，像是一層薄冰底下能看到底下水流的紋路。
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那透明便退去了，像受驚的魚倏然遊走。
傍晚洗手的時候，盆裡的水映出我的臉，那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左頰缺了一小塊——不是傷疤，是空的，像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小片色彩，露出底下空白的紙。
我猛地把手從水中抽出來，再看時，水中倒影已恢復如常。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每當我試著把這些話說出口，就有一層東西在阻著。
前日夜裡我想和裴琰說這件事，話到嘴邊，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眼下的青痕和眉間那一點為公事而起的倦意，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那些話沉在喉嚨裡，像一塊石頭，又咽了回去。我只好轉身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說：“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他接過茶盞，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像是有話，可最終也什麼都沒有說。
雨還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