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白芷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夫人，您醒醒，您醒醒啊……”
然後是裴夫人的聲音，帶著沙啞的疲憊，在低聲勸著誰。再然後是祖母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一根絲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嘈雜，落進我的耳朵裡。
“璃兒，祖母在這兒呢。”
我拼命想要睜開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可這一次我不再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一點一點地，讓光明滲透進來。
我看見了——模糊的視線裡，是裴府東廂熟悉的帳頂，是窗欞上透進來的日光，是白芷青鳶跪在床邊哭腫的眼睛，是裴夫人站在一旁泛紅的眼眶。
然後我看見了他——裴琰坐在床邊的圓凳上，坐姿僵硬，像一尊石雕。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指節泛白，握得那麼用力，像是怕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青痕，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好幾歲。
他看見我睜開眼睛，僵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擠出兩個極輕極啞的字：“醒了。”他坐在那裡，握著我的手，一動不動的，我甚至覺得他忘了呼吸。
“我沒事。”我說，聲音又幹又澀，像是砂紙刮過喉嚨，“就是睡了一覺。”
裴琰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得像是骨頭要穿透皮膚，可他依舊什麼都沒有說。
正要出門的祖母猛地怔住，略顯僵硬的在門口回頭朝這邊望了一眼，遠遠地站住了，沒有上前。
裴夫人也似乎才回過神，走了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聲說了句什麼。
只有白芷青鳶撲過來，伏在床沿上哭得話都說不完整：“夫人，您嚇死奴婢了……”
我抬起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她們二人的發頂：“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白芷青鳶抽噎著抬起頭對視一眼，臉上又是淚又是笑，模樣有些滑稽。
裴夫人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探了探我的脈，像是確認我真的醒了，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祖母依舊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可我從她那個位置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肩頭，和她無聲地念著什麼的雙唇。
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在窗紙上，暖融融的。秋葉在風裡打著旋兒落下來，有幾片貼在窗臺上，金黃金黃的。
我想起夢裡她最後那個口型——好好過，別怕。好好過，別怕。
我微微笑了一下，對著一屋子人啞著聲音說了一句：“餓了，我想喝碗粥。”
白芷愣了一下馬上起身。“奴婢去端，廚房一直熱著呢！”
青鳶也忙起身。“奴婢跟白芷一起去。”
裴夫人也拉著祖母出去了，說是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能吃的。
祖母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太多的話，最後只化作微微頷首，便跟著裴夫人一起出了門。
門被輕輕帶上，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裴琰兩個人。
他還坐在床邊，依舊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你是不是沒吃東西？”我問。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些，嘴唇也有些幹，整個人像是石像被風沙磨過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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