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午時,院門口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像是有好幾個人一起到了。
我還沒來得及坐起來,祖母的聲音已經先飄進了屋裡:“璃兒呢?醒了嗎?”
門被推開,祖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父親和母親,阿兄走在最後面,高大的個頭幾乎擋住了門外的光。
裴夫人也跟在旁邊,像是剛從外頭迎進來的,嘴裡還在說著“老夫人慢些”。
裴琰忙起身,一一喚了他們一聲。
祖母在我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又摸了摸我的額頭,動作又快又輕,像是怕多耽擱一刻就會錯過什麼。她的掌心有些涼,指腹上的繭子蹭過我的臉頰,糙糙的,卻讓人想哭。
“會燒嗎?”她問。
“不燒,祖母。”
“那怎麼睡了那麼久?”她的語氣裡有一絲埋怨,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悸,“你知不知道,祖母這把年紀,經不起嚇了。”
我握住她的手:“祖母,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祖母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許多話堵在喉嚨口,最終只是把我的手反握住,輕輕拍了拍。
母親站在床尾,神色比祖母沉靜些,可我也看見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收得很緊。
我抬頭看她,臉上扯了一抹笑。“娘,我沒事。”
她走過來,站在祖母身後,隔著祖母的肩膀看了我一會兒,沒有上手探脈,也沒有問話,只是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唇線微微鬆開了一個弧度,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父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負著手,目光從門裡望過來,那雙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極淡的慌亂餘波,一瞬便收了回去,隨即只是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一句“醒了就好”,又覺得太輕了,沒有開口。
阿兄沒忍住,大步跨進來,在祖母身側蹲下,一雙眼睛把我從上到下掃了幾遍,才撥出一口氣:“你嚇死阿兄了。”
“我沒事。”我看著他眼底同樣浮著的一層青灰,想來昨夜也急得沒有閤眼,“就是睡久了些。”
“你那是‘睡久了些’?”阿兄聲音有些急,又怕驚著我似的壓了壓,“一天一夜沒醒,太醫都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你說那叫‘睡久了些’?祖母聽完就站不住了,爹和娘從兵部趕回來——”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說多了,梗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總之你醒了就好。”
祖母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問了裴琰幾句我昨夜的狀況,又叮囑我好好養著,別急著下床。
母親走過來,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手指在被邊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然後直起身來對裴琰說了一句:“有勞你守著她。”
裴琰站在一旁,微微欠身:“應該的。”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那一眼裡有許多東西——感激、託付、說不出口的囑託,都融在那一瞥裡,輕而鄭重地落在他身上。
祖母沒有坐太久,說她沒事就放心了,又叮囑了裴琰幾句,便讓裴夫人扶著起身要走。
父親在門口讓開半步,等祖母和母親出去了,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短,可我記得他每次離京上馬前回望府門時,也是這樣的目光。
他說了兩個字:“歇著。”然後轉身跟了上去。
阿兄走在最後面,在門口又回過頭來,朝裴琰揚了揚下巴,那動作裡的意思很明白:看好我妹妹。
他們的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竹葉的聲音。








